第219章 石门内外

第二日天刚亮,李元芳就把沈涛、李朗、肖豹叫到工棚前。他把昨日随狄仁杰下斜缝、过三道旧矿门、抵石门外的路线在地上用炭条画了出来。沈涛蹲在旁边看,指着斜缝入口说:“这地方太窄,只能一个一个爬进去。若里面有埋伏,外面的人根本来不及援手。”李元芳说:“所以今天不进去。我们只到石门外的旧矿道里探一探,确认裴照是不是真的被押在黑水边。若有动静,立刻退出来。”李朗问:“那个阿丑呢?他熟路,不叫他带路?”李元芳说:“他昨夜离开后就没露过面。这人神出鬼没,不能把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今天我们自己探。路线我走过一遍,记得清楚。”肖豹说:“我带两个弟兄守在后山石穴外,将军带人下斜缝。沈涛在石穴内接应,仁阔和杨方留在工棚守俘虏。”李元芳点头。众人各去准备。

狄仁杰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白布和一根炭条。他把李元芳叫到跟前,低声说:“你下去以后,若看见裴照,先不要急着救人。主家既然把他吊在黑水边,一定是拿他当饵。你一动手,阿跛或弓手就会从暗处出来。你这次的任务,只有四个字:看清,回来。”李元芳说:“大人放心。卑职不会莽撞。”狄仁杰看了看他,又说:“把这卷白布带上。那井边若有字形或记号,你能描就描下来。若不能描,用炭条画个大概也行。”李元芳接过来,揣进怀里。

辰时过半,李元芳带着沈涛、李朗、肖豹和四名千牛卫到了后山石穴。张环昨夜已经带着狄仁杰的手书赶回润州,尚未回来。李元芳留下肖豹和两个卫士守在石穴外,自己带沈涛、李朗及另两名卫士钻进了那块大石板下的斜缝。斜缝里还是那样阴冷湿滑。李元芳在最前面,左手举着一支短火把,右手握刀。火光照不出太远,只能看见面前几尺。沈涛跟在后面,低声说:“将军,这斜缝往下走,越走越窄。上次你和阁老来,有没有人跟在你们后面?”李元芳说:“没有。但阿丑能在这里来去自如,他一定还有别的出口。今日若在下面撞上他,不要动手,先看他怎么说。”沈涛应下。

五人依次爬出斜缝,进入那条旧矿道。矿道比昨日更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其中还夹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李元芳把火把举高,找到第一道旧矿门。门边那几块干苔藓还在,被烧过的痕迹发黑。他没有再点苔烟,只让大家用湿布掩住口鼻。矿道里很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头顶偶尔滴落的水声。过了第二道矿门,那股硫磺味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腐烂。李元芳放慢脚步,示意后面的人贴着洞壁走。第三道矿门就在前面,门后就是石门和井口方向。他刚要靠近,忽然听见前面有极轻的“啪”一声,像一块小石子从高处落到水里。李元芳立刻停住,举起左手。沈涛、李朗和两名卫士同时贴墙蹲下。火把光被李元芳慢慢放低。他朝矿门方向看,门后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一声响后,紧接着又有了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极有规律,像有人用硬物轻轻敲击石壁。三下,停。三下,停。李元芳心里一紧。阿丑说过,阿跛用铁尺敲石门,就是三下。现在这声音,不是来自石门,而是来自更近处,仿佛就在第三道矿门内侧。

李元芳回头对沈涛做了个手势,让他和两名卫士留在原地,自己带李朗慢慢朝矿门挪去。矿门是用铁条和石块封了一半,下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口子。李元芳猫腰钻过去,李朗跟在他身侧。门内是一条很短的通道,尽头就是那扇半开的石门。石门边那堆旧柴还在,只是已经烧透了,剩下一地黑灰。李元芳一眼看见,黑灰上有几串很新的脚印。脚印有深有浅,深的那个像是跛脚的人踩出来的,浅的则脚印小一些。他蹲下来细看,那几串脚印从石门外进来,走到门边停了一会儿,又折返回去。脚印旁边散着几片白灰,像是从石门上刮下来的。李元芳低声说:“有人来过。昨夜或今晨,在石门这里停过。”李朗说:“会不会是那个阿跛?他昨晚上敲了石门,还撒了粉。”李元芳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石门的门缝还是那样,只开着半尺宽。他站在昨夜狄仁杰站的位置,侧身朝里看。井里的黑水还在,水面比昨日似乎低了一点。纸人少了一片。李元芳没看见裴照。他往井壁两侧找,看见北面的洞壁上有一道斜斜的水痕,水痕尽头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贴在离水面两尺高的地方。那东西像一捆破布,又像一个人蜷缩着被吊在壁上。李元芳屏住呼吸,把火把往门缝里送了送。火光照过去,那团黑影微微动了一下。李元芳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的后背。那人背朝外,身子被几道粗布条绑着,面朝井水。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袍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袍子的下摆被撕去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皮肉。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火光,极艰难地偏过头。李元芳看见半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被一条黑布勒着。那人费力地睁了睁眼,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睛里突然滚下两行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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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知道,这就是裴照。他活着,但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李元芳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但他没有动。他记得狄仁杰的话:看清,回来。他正要再看清楚一些,忽然听见井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很短,像是从井底冒出来的。李元芳猛地后撤半步。几乎同时,从石门内侧的黑暗中飞出一块鸡蛋大的石子,正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砰地打在石壁上,碎成几片。李元芳低喝:“退!”李朗拔出刀,护在他身侧。两人迅速退回第三道矿门。沈涛和两名卫士已经持刀起身。李元芳说:“快走,里面有埋伏。不要恋战。”五人沿着旧矿道急速后撤。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感觉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们爬出斜缝时,外面的天光刺得人眼一花。肖豹迎上来问:“怎么样?”李元芳喘了几口气,说:“裴照还活着,被吊在井边北壁上。里面有埋伏,那人用石子打我,没有露面。”肖豹脸色一沉:“会不会是阿跛?”李元芳说:“没看见。但石子掷得又准又狠,不是普通人。”他让沈涛带人把石穴外所有暗口再查一遍,自己大步朝工棚走去。

狄仁杰听完李元芳的回报,半天没有说话。他坐在工棚内的木桌旁,手指轻轻敲着桌沿。那声音很轻,却很稳。李元芳站在一旁,等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说:“元芳,你确定裴照还活着?”李元芳说:“确定。他看了卑职一眼,还流了泪。但他嘴被勒着,说不了话。”狄仁杰说:“那暗处的人,只掷了一颗石子,没有追出来。为什么?”李元芳说:“也许他只想把我们吓走,不想和我们硬拼。”狄仁杰摇头:“他若不想硬拼,何必发声冷笑?你看见裴照时,石门内的人完全可以在暗处放箭。但他没有。他只是用石子打你的位置。这一下不是要杀你,是告诉你,你已经被他看见了。他留着裴照的命,也留着你的命。”李元芳说:“他想让我们知道裴照在他手里。”狄仁杰点头:“不错。这个裴照,已经成了主家与我们之间的一个活扣。他们不杀他,也不放他,是要用他牵住我们。我们若强行救人,就会中伏;若不救,裴照就可能成为下一个纸人。”李元芳皱眉:“大人,那怎么办?”狄仁杰说:“先不急着下决定。裴照被吊在黑水边,短时间死不了。主家要用他,就得留着他的命。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人手,是知道主家下一步要干什么。那阿跛若还在山里,昨夜撒粉封路,今早又守在井边,说明主家还没有放弃这口井。他们越在乎,我们越要等。”李元芳说:“可阿丑说过,主家每月十六取水。今天已经十三了。若再过三天,取物人带着弓手进山,事情就更麻烦。”狄仁杰说:“怕的就是他们提前来。所以今日你探石门,他们一定知道了。主家不会等到十六。也许今晚,也许明日,他们就会动手。元芳,你立刻去把山里所有我们的人收拢。北坡、西坡、后山,三处暗口全部封死。不是不让主家进,而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已在山中布防。他们一急,就会换路。换了路,我们就能看出他们还有哪些暗口。”李元芳说:“明白。”他转身就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还有,把那个黑瘦汉子带到工棚来,本阁要亲自问他几句话。”李元芳应声去了。

不多时,黑瘦汉子被李朗和仁阔押进工棚。他脚上的伤已经重新包过,走路一瘸一拐。狄仁杰让他坐下,他也不坐,只歪着身子靠在门框边。狄仁杰打量他片刻,说:“本阁不问你主家是谁。本阁只问你,你们在山里看矿,平时怎么知道主家有令?除了每月初二、十六的送粮人和西坡石缝的信件,还有没有别的传信方法?”黑瘦汉子翻了翻眼皮,说:“有。山外有鸟。他们用鸟传字。灰翅膀的鹁鸪,脚上绑小竹管。竹管里放着一根细香。香点着,鸟飞得快。我们看见鸟落下来,就上去取竹管。里面的香若是完的,就是平安。若是断的,就是出事了。”狄仁杰问:“香断以后呢?”黑瘦汉子说:“香断以后,我们就到北坡高处的老柏树上挂一盏白灯笼。山外的人看见白灯笼,就知道山里不保,会派人来。”狄仁杰说:“你们被抓以后,有没有挂过白灯笼?”黑瘦汉子说:“没有。我们没来得及。”狄仁杰说:“那白灯笼还在吗?”黑瘦汉子说:“在,藏在北坡老柏树根下的石洞里。那是主家给我们的。灯不是纸的,是白布糊的,涂了油,下雨也不灭。”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听见没有。这东西不能留在山里。”李元芳点头,立刻让沈涛带人去北坡老柏树下找。沈涛领命去了。狄仁杰又问黑瘦汉子:“那鸟是飞到哪里去的?”黑瘦汉子说:“鸟是主家训的,我们只会收,不会放。看见香断,鸟自己会飞回老地方。”狄仁杰说:“老地方在哪个方向?”黑瘦汉子说:“每次鸟飞的方向不一定。但有一回,我看见它朝东南飞,越过西坡,往润州城外的江面去了。”狄仁杰朝李元芳看一眼。李元芳会意。润州城外的江面,阿丑也提过主家送粮人上船,船头挂青布灯笼。鹁鸪飞向江面,那就说明主家的核心不在城中,至少在城外有一处水路据点。狄仁杰沉吟片刻,对黑瘦汉子说:“本阁再问你。去年秋天,刀疤脸到柏树村找裴元打听裴照。你们后来有没有见过裴照?他是什么时候被主家抓进山的?”黑瘦汉子说:“见过。去年十月初九,主家派了四个人来,两个蒙面弓手,一个阿跛,还有一个穿长袍的先生。他们在后山水道口堵住裴照。裴照会点功夫,打伤了那个长袍先生的左胳膊,自己也被弓手射中右腿。阿跛用铁尺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人是当天夜里从北坡暗口拖进矿道的。刀疤脸和我在外面望风。后来裴照就一直被关在井边。主家不让我们靠近,只有阿跛和弓手能进去。”狄仁杰问:“那个穿长袍的先生,长什么模样?”黑瘦汉子摇头:“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话很轻,像念书的人。阿跛和弓手都听他的。”狄仁杰说:“先生伤了左胳膊?”黑瘦汉子说:“是。裴照用柴刀划的,口子不深,但见了血。先生走的时候,左胳膊吊着。”狄仁杰目光微动。他让李朗把黑瘦汉子带下去,然后对李元芳说:“元芳,你记得昨夜阿丑说,阿跛昨夜到石门下敲了三下,撒白粉封路。若他们抓裴照是为守井,那这个左胳膊受伤的先生,就是主家里的要紧人物。他进山指挥抓人,还能调动阿跛和弓手。这个人在山外的身份,一定藏得不浅。”李元芳说:“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什么阁主?”狄仁杰摇头:“阁主若是能亲自进山,主家也不会只派刀疤脸和黑瘦汉子看山了。此人更可能是阁主身边的亲信,或者某个分坛的执事。他伤在左臂,这倒是个极好的记号。”李元芳说:“卑职这就派人去润州,让曾大人留意城中左臂有伤的人。”狄仁杰说:“曾泰一个人忙不过来。等张环回来,让他再跑一趟。还有,齐虎到现在没有消息。他不是个不晓事的人。你去让杨方挑两个精干卫士,沿齐虎去润州的路搜。若找到马或者人留下的痕迹,立刻报来。”李元芳说:“是。大人,裴照那边……”狄仁杰抬手止住他:“裴照那边,等沈涛把白灯笼处理了再说。现在动了裴照,就是动了他们的饵。我们还没有摸清弓手藏在哪里。不能急。”李元芳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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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沈涛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团用油布包着的东西,脸色发白。李元芳打开油布,里面是一盏折起来的白布灯笼,竹骨细密,布面涂了油,灯芯是一条浸过蜡的麻绳。灯笼里还卷着一根半指长的细香。香身淡黄,闻着有股刺鼻的丁香味。狄仁杰接过细香,凑近看了看,又让沈涛把发现灯笼的位置说清楚。沈涛说:“老柏树根下有个石洞,洞口用枯枝盖着。灯笼就在洞里,旁边还有一小瓶灯油和几个火折子。我们没有多动。”狄仁杰说:“好。把灯笼原样放回去。沈涛,你带两个人埋伏在老柏树附近。那棵柏树是他们的传信点。也许今晚就会有人去点灯。记住,来人的话,不要立刻动手。等他把灯点着,看他往哪里走。”沈涛领命,带着东西回了北坡。李元芳说:“大人,今晚山里怕是要有事。”狄仁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夜你不必守工棚。去北坡高处的老柏树附近,和沈涛一起。一旦有事,发响箭。工棚里有本阁坐镇,你只管去。”李元芳说:“大人这里……”狄仁杰摆摆手:“张环不在,李朗、肖豹、仁阔都在。还有那几个工部的人,怕什么。去吧。”李元芳应声而出。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山色开始发沉。北坡高处的老柏树在暮色里像一柄巨大的黑伞。他紧了紧刀带,朝山上走去。山风里又传来那阵若有若无的铜铃声,仿佛从石门后面的黑水深处一路爬到了地面。这一次,铃声没有停,而是断断续续地响了好一阵,才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