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井口外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狄仁杰站在石门缝外,没有再往前。那股黑气像活物一样,时浓时淡,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李元芳横刀挡在狄仁杰身前,眼睛紧盯着井口方向。阿丑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湿树枝拨了拨火,又往火里添了几块干苔。白烟更浓了,和黑气搅在一起,在石门内外翻腾。狄仁杰抬起袖口掩了掩口鼻,对李元芳说:“元芳,不要那么紧张。这黑气虽毒,但阿丑点的苔烟能压住它。你站得太靠前,反倒挡了本阁看东西。”李元芳没有退,只说:“大人,卑职觉着这地方太邪。您要问什么,就在这里问。别离门太近。”狄仁杰看他一眼,没有再勉强,稍稍侧了侧身子,让自己能从李元芳肩侧看清井内的情况。
狄仁杰看了一会儿,问阿丑:“井里这些纸人,是一次放进去的,还是分次放的?”阿丑说:“分次。死一个人,放一个。先杀人,后放纸人。纸人放下去的头一天,会漂在水面。第二天就沉到水底,再过几日,又自己浮上来。浮上来的时候,脚腕上的旧钱还在,人却已经烂成纸泥了。”狄仁杰问:“从第几个纸人开始,你注意到这个规矩的?”阿丑说:“五年前。井里第一次出现纸人,是七月初三。那天夜里,山外没有下雨,井水却涨起来两尺。第二天我来看,水面上就漂着一个纸人。再往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多一个。有时候隔得久,三四个月才放一个。我本来以为那是主家做法事。后来发现,纸人背后写了生辰。我曾把浮到近处的一个捞上来,看清了背面用朱砂写的字。那是一个工部官员的生辰。我记在心里,出山时托人打听,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死的时候,胸口放着一块墨玉。玉石上刻着半截算筹。”狄仁杰说:“你能把那个纸人背面的生辰写给本阁看吗?”阿丑从火堆旁捡了根烧焦的细枝,在石门边的石板上写了两行字。狄仁杰凑近看,那是一个年月日时。他看后,转头对李元芳说:“这个生辰,本阁记得在润州府衙的案卷里见过。是工部水部司一位姓陆的主事。死在四年前秋天,尸首在城外漕河岸边被更夫发现。”李元芳点头:“不错,就是那个陆主事。曾大人在整理旧档时提过,说这案子因为验不出外伤,最后以暴病失足结了案。”狄仁杰冷笑一声:“暴病失足。这润州府衙的仵作,倒是会省事。”他又看向阿丑:“你还捞过别的纸人吗?”阿丑说:“只捞过那一个。后来纸人越来越靠里,井口黑气也更重,我下不去。但远远看,有些纸人比别个更大,背后不止写字,还画着极小的算筹图。我不敢再动。主家似乎也不想让纸人漂到井边,有几次我看见有人用长竹杆把纸人拨回井中央。”狄仁杰沉吟片刻,说:“他们怕纸人漂出来让人看见。但井里本就没有旁人,为什么还要用竹杆拨?”阿丑说:“因为纸人若漂到井边,黑气就会沿着纸人往上升。纸人一靠岸,黑气就爬上来。我试过。有一次我拿长树枝把一个纸人推到岸边,结果那纸人还没碰到石头,黑气就像蛇一样从纸人底下钻出来,把我逼退了七八步。”狄仁杰问:“黑气是纸人带出来的?”阿丑摇头:“不是。黑气一直从水底往上冒。纸人像桥,黑气借着它们才能离水。水中央黑气起不来,因为井水冷。纸人是用药水浸过的,浮在水上能把水面的冷气压住。所以它们能带着黑气往边上漂。”狄仁杰眯起眼睛:“用药水浸过。你知道是什么药水吗?”阿丑说:“不知道。但我闻过,有煤油味,有石灰味,还有一股像烧糊的头发味。”李元芳听在耳中,想起矿道竹管里的粉末和那股辣味。他低声说:“大人,这和竹管里的东西很像。”狄仁杰说:“石灰可伤目,煤油烟可迷神,烧发之味,或是某种兽骨炭。几样合在一起,遇水则浮,遇火则散。这主家里,一定有用毒和制药的高手。”他说完,又朝井里看了一眼。那几个纸人在水面上慢慢打转,像几片被人随手丢弃的白色花瓣。井水黑得看不见底。
狄仁杰忽然问:“阿丑,你在这山里十二年,有没有见过一个年纪不大、脚有旧伤、走山路极快、手上会使药的人?”阿丑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阁老说的是主家的巡山使。我见过三个。上一个死了,掉进西坡的裂石缝里。再上一个被我用藤索吊在断崖上饿了两天,后来自己咬断藤索跑了。最厉害的那个,叫阿跛。他左脚短两寸,走路拖地,还能在乱石坡上跑。就是昨夜到石门下敲三下的那个。”狄仁杰问:“阿跛手上功夫如何?”阿丑说:“他不用刀。他用一把铁尺。那铁尺能弹出三寸长的短锥。他敲石门,不是用手,是用铁尺。三下,声音又闷又响。井水听了都起纹。”李元芳心中一紧。用铁尺的人,臂力通常极大,招式走刚猛路数。昨夜若真在暗处碰上,少不了一场硬仗。狄仁杰又问:“阿跛每个月都来吗?”阿丑说:“不一定。主家传信让他来,他才来。他从不取物,只查看石门和井口。我猜他是主家放在山里的暗哨,专防有人靠近古井。”狄仁杰说:“你和阿跛交过手没有?”阿丑说:“两次。第一次在六年前,我用竹管阵困他,他拿铁尺打断了我三根竹管,还把我的左肩打脱了臼。我躲进矿道浅水沟,他没追上。第二次在去年秋天,我在西坡松林里挖陷阱,他从背后摸过来,我们过了几招。他脚跛,但下盘极稳。我刺中他左腿,他扫中我后颈。那之后,我们都躲着对方。”狄仁杰听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这么说,这山里除了你,还有一个阿跛。他也在暗处,而且是主家留在这里最深的一颗钉子。”阿丑说:“不止他。每月十六,取物人来时,会带两个蒙面弓手,一人守北坡口,一人守后山水道。阿跛有时陪他们,有时不出现。主家对古井,从来没松过手。”狄仁杰问:“那刀疤脸和黑瘦汉子,与你说的这些蒙面弓手,谁在外面活动得多?”阿丑说:“刀疤脸是看矿的。黑瘦汉子是跑信的。蒙面弓手不来,他们就是山里的眼睛。弓手一来,他们连井边都靠近不了。主家信他们,但更信弓手。”狄仁杰沉思片刻,转脸对李元芳说:“听到没有?山里这些人,一层压一层。我们抓了两个,后面还有弓手,有阿跛,有取物人。他们不是散兵游勇,是一张网。我们拔掉其中几根丝,网还在。”李元芳说:“大人,既然他们在这山里布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任凭裴家老人和裴家老大在矿道里进出多年?他们早该杀了。”狄仁杰说:“这也是本阁没想通的地方。或许裴家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敢轻杀。或许那本册子和三把钥匙,比裴家人的命更值钱。他们不杀,不是不能,是不肯。”他看向阿丑:“裴家老人进山多年,你可与他打过照面?”阿丑说:“有。七年前,我在后山松林里挖野薯,他背着工具从西坡下来。我先看见他,没出声。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他知道有人,但没有过来。后来他在矿道口烧了一堆纸,又拜了三拜。我明白他是在拜山。从那以后,我们心照不宣。他走主矿道,我走废矿道。他从不问我是谁,我也不去惹他。”狄仁杰说:“他为什么要拜山?”阿丑说:“他每次下矿前都拜。拜的是山神,也是他裴家三代守的东西。拜完了,他才敢进去。”狄仁杰问:“他跟你提过井底的字吗?”阿丑摇头:“没提过。裴家老人自己也很少到井口。他只在主矿道和西坡一带活动。井口太深,黑气又重。他那一把老骨头,下去容易上来难。”狄仁杰长叹一声:“可惜了。若他还活着,你们二人合在一起,这山里的秘密早该重见天日。”阿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被主家害的。他想把册子带出去,又想保裴家老小的命。两头都没保住。”狄仁杰不说话了。火光噼啪响了几声,井里的黑气似乎更浓了,从门缝下丝丝缕缕地漫出来。阿丑起身用几根粗柴把火堆再拨旺些。李元芳始终横刀而立,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了片刻,狄仁杰对阿丑说:“本阁要下井。”此言一出,李元芳猛地转头:“大人不可!”阿丑也抬起眼:“阁老,下不得。井里黑气未散,现在下去,九死一生。”狄仁杰摆手道:“不是现在。本阁要选一个黑气最弱的时候下去。你既在此山十二年,总能说出何时最稳。”阿丑想了想说:“每月初三前后,井水最低,黑气最弱。但离下月初三还有二十来天。主家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他们知道你们到了磨盘山,一定会有动作。也许就在这一两日,他们就等不及要先下手了。”狄仁杰说:“不等他们先动手。你刚才说,井里除了黑水,还有三条与河道相连的支线。本阁若另找一条路下去,不走这石门,能否避开黑气?”阿丑说:“三条水道都在井壁下方,黑水从那里进出。枯水时露出来的口子,勉强能容一人侧身爬进去。但水道里有主家放的细鳞毒鱼。鱼虽不大,被咬一口会麻半条腿。我这些年只下去过两次,一次被鱼咬在脚背上,肿了七天。一次用火把驱鱼,才摸到井底。井底有三块刻字石板,被黑水泡得厉害。我只认出了‘天户’‘地井’‘算道’几个字。别的烂光了。”李元芳说:“那细鳞鱼,是主家养的?”阿丑说:“是。最早是从后山水道放进去的鱼苗,专门吃井边的黑苔。鱼活了以后,黑气就散得慢了。主家还往水里撒过白粉,鱼一见白粉就发狂。所以有人下井,先撒粉,鱼就会去抢,人趁机过去。”狄仁杰问:“昨夜阿跛在石门下撒白粉,是为什么?”阿丑说:“他不是要下井。他是把粉撒在水里,让鱼醒着。鱼醒着,水道就没人过得去。这是封路。”李元芳说:“他怕我们走水道下井。”阿丑点头:“他一定知道你们进山了。刀疤脸和黑瘦汉子被抓,主家收不到信,就会派阿跛来巡山。昨夜他敲石门,又撒粉,就是要让整座山重新锁死。”狄仁杰说:“他越是封路,越说明井里有要紧东西。”他慢慢走到阿丑写的生辰旁,用脚拨了拨地上的碎石,把那两行字抹去。然后对阿丑说:“本阁不能跟你在这里久留。你既然要本阁认井底的字,只凭‘天户’‘地井’几个残字,如何能解?本阁要你把井底石板的拓片取来。”阿丑摇头:“井底太深,水气太重。石板长满黑苔,一碰就烂。拓不下来。”狄仁杰说:“那你用眼睛看,能记多少是多少。本阁再替你补全。”阿丑说:“我看过很多次。不止三块。井底靠近北面水道口,还有一块斜插在泥里的断碑。断碑上有半篇文字,被黑水泡得只剩下一百多个字。我记了一半。有些字太古怪,我认不得,只能画样子。”狄仁杰说:“你画给本阁看。”阿丑蹲下,用炭枝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画。有些笔画极怪,不像常用文字,倒像某些暗文。狄仁杰看得很认真,偶尔伸手在自己掌心比划。等阿丑画完,狄仁杰忽然说:“这些不是字。这是算筹的变体。你把残缺的算筹符号当成了文字,自然认不得。”阿丑一惊:“算筹?”狄仁杰说:“不错。河洛算筹,本是数术符号。有人把它们拆开,借偏旁横竖藏字。你若把它们拼回原样,字就出来了。你画的这些笔画,看似散乱,其实有十几组能对成‘井’‘水’‘银’‘道’几个字。其他的,本阁要再想。”李元芳不懂算筹,但听狄仁杰一说,心里定了些。阿丑看着自己画的那些符号,喃喃道:“我在这山里守了十二年,当成天书。原来是算筹。”狄仁杰说:“你们主家取名‘玄筹阁’,恐怕也与此有关。以算筹藏字,以矿毒杀人,以鬼神惑众。这不只是谋财,是要谋反。”阿丑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接话,但眼神已经认了三分。
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元芳,阿丑画的这些,你回去立刻誊录一份,让张环火速送进城中交给曾泰。曾泰手里有本阁从洛阳带来的算书,让他先比对。不,不能走驿站,让张环亲自去。”李元芳应下。狄仁杰又对阿丑说:“本阁现在不能随你下井,但本阁会再来。阿丑,你若真想破这山里的局,就替本阁做一件事。”阿丑说:“什么事?”狄仁杰说:“继续盯着阿跛和北坡暗口。他们若有异动,你让元芳知道。今日你带本阁看了井,本阁便暂时不把你当敌人。但你要明白,本阁这双眼睛,能容人一时,不能容人一世。若让本阁发现你另有所图,莫怪本阁不教而诛。”阿丑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说:“狄阁老,我若是主家的人,昨夜就不会把漕银绢布给你。我守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解算筹的人。现在你来了,我比你还不想死。”狄仁杰盯了他片刻,说:“好。你走吧。元芳,我们出山。”阿丑不再多说,退后两步,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石穴深处的黑暗里。李元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护着狄仁杰从斜缝里退出去。
二人回到后山石穴外时,日头已经偏西。张环带两个卫士在裂口外等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狄仁杰神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他对张环说:“先回工棚。把元芳说的情况与本阁整理出来。阿丑画的那几组符号,你亲自誊一份送回城中交给曾泰。还有,齐虎若有消息,立刻报来。”张环领命。一行人沿山路下到工棚。沈涛、李朗、肖豹等人都守在门口。见狄仁杰来了,众军士一齐行礼。狄仁杰摆摆手,走进工棚坐下。李元芳把这一日的事简要说了,又让沈涛把那个又聋又伤的人带来。那人被搀到狄仁杰面前,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子不住地抖。狄仁杰让人给他倒了碗温水。那人捧着碗,喝了两口,缓了缓。狄仁杰拿炭条在木板上写:“你从井边来?”那人看了看字,点头。狄仁杰又写:“井里有几个人?”那人伸出两根手指,又改成三根。狄仁杰写:“三个人,是主家的人?”那人点头,又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脚,然后在木板上歪歪斜斜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个“跛”字。狄仁杰看明白了。这聋人见过阿跛,也见过另外两个蒙面人。他耳聋,是因为靠井太近,被黑气伤了。他能活着爬出来,可能正是因为听不见,主家没把他当回事。狄仁杰又写:“你是不是裴家老人的帮手?”那人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忽然泪流满面。他连连点头,又摇头,最后用手指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奴”字。狄仁杰目光一凛:“你本是裴家的家奴?”那人点头,又写了一个“照”字,用手指了指山下柏树村方向。李元芳在旁看得明白,低声道:“大人,他是裴照的人。”狄仁杰缓缓点头:“裴照不在柏树村,我们一直没找到他。看来他不是逃了,而是被主家抓进山里,成了这又聋又伤的样子。”狄仁杰看向那人,继续写:“裴照现在何处?”那人抖着手写:“石门下,黑水边。”李元芳握紧了刀柄。沈涛等军士互相看了一眼,工棚里的空气陡然像凝住了。
狄仁杰沉默良久,才说:“明日一早,元芳带人,再探石门水道。不进去,只要在门外探清裴照生死。”李元芳说:“是。”工棚外,暮色再次漫上来。北坡方向又起了风,风里夹着一丝极细的铜铃声,忽远忽近,像从井底传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