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夜探老柏树

李元芳走上北坡时,天已经暗透了。山里的暮色沉得快,像有人从西边把一整块青黑布幔扯过来,一层一层压在树冠上。脚下的碎石被夜露浸得发滑,踩上去微微下陷,每一步都像踏在湿透的草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方向,那里只漏出几点极淡的火光,在深谷的暗影里明灭不定,像几只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萤火。再往上走,脚下的路已看不太清,只能抽出刀鞘,用刀鞘尖头拨开杂草和横生的荆条,一步步朝老柏树的方向摸去。

北坡的地势他白日里看过几眼,可到了夜里,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状。那些白日里认得清的岩石,此刻都成了蹲伏着的黑色活物;几丛矮树被风一吹,像有人弯着腰在暗处移动。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拍动的声音极轻,却让人头皮一阵发紧。李元芳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刀鞘拨开枝条时也尽量压着声音。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风里有极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没有固定的方向,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有人用扫帚在远处地面上轻轻扫过。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上走。

沈涛布置的位置在老柏树东北面的一处土坎下,那里有几块半人高的黑石,天然合抱成个凹口。人蹲进去,从下面往上看去,只能看见黑黢黢的一片石块,看不清里面有人。李元芳到了土坎下,先学了声短促的鸟叫。那鸟叫他练过多遍,尾音压得极低,比真正的山鸟叫得更短更轻,像是夜里山雀被惊动后的半声啁啾。不多时,沈涛从黑石后探出手来,朝他招了招。李元芳猫腰过去,看见沈涛和两名卫士都换了深色短打,脸上用炭灰抹了几道,横一道竖一道,把面目遮得只剩眼睛。沈涛低声说:“将军,灯笼放回原处了。属下用草须做了几处暗记,若有人去取,必然会踩到。”

李元芳压低身子,在沈涛旁边蹲下,问道:“暗记在哪些位置?”沈涛说:“洞口正前三步有五根断草,横铺成一线,长短粗细都差不多,若被踩到,断口会朝外翻。洞左土坡上撒了一层细灰,是从工棚灶底刮来的柴灰,铺得极薄,只要有人经过就会留下印子。洞右柏树根上缠了三圈细藤,那藤是属下现从坡下割的,断口新鲜,碰断了便能看出来。这三处各自独立,来人不管从哪个方向摸过去,总有一处会留下痕迹。”李元芳点头,又问:“你们蹲了多久?”沈涛说:“约莫半炷香。北坡风大,虫鸣也少。除了我们自己的喘气声,没有听见别的。”

李元芳抬头看那老柏树。树冠极大,把头顶的星月几乎全遮住了。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绵密而沉,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头顶翻动。偶有风从坡口灌上来,带着那股闷了整日的硫磺味,似乎又被风带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鼻端。李元芳蹲到沈涛身旁,把呼吸压得极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手仍然极稳。他慢慢把刀横放在膝上,刀柄朝右,随时可以出手。

又过了约摸一炷香,北坡下忽然起了雾。那雾起得怪,不是从谷底慢慢漫上来,而是从老柏树南边的乱石堆里一缕一缕钻出来。开始只是几丝淡灰色,像有人蹲在石堆后抽旱烟,一口一口吐出来的。很快,那雾就越聚越多,贴着地面走,像活物一样。它不高,只到人膝盖上下,从乱石堆里涌出来,像一片灰白的水,慢慢地漫过杂草、漫过碎石,漫到老柏树根下时,又一分为二,朝两边包过去。沈涛轻声道:“这雾有古怪。山风不小,雾怎么不散?”李元芳说:“不是寻常雾气。我在南门外剿过水匪,他们夜里放烟,烟中混了碾碎的鱼眼草和生石灰,见风不散,贴地而行。这雾里有股淡淡的杏仁气,你们把湿布蒙好,别大口吸。”沈涛和两名卫士连忙用湿布掩住口鼻。李元芳自己也扯下一截衣角,蘸了水囊里的水,蒙住下半张脸。他感到湿布下的空气又凉又甜,那甜味像烂熟的杏子,闻久了,太阳穴竟有些发涨。他屏息凝神,把呼吸调得更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柏树下的石洞。

那雾越聚越厚,却始终不高,只到人膝盖上下。月光漏下一点,把雾面照得微微发亮,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铺在地上。李元芳朝老柏树根处看,忽然发现那盏白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石洞里了。他心里一凛,低声道:“灯笼被人取了。”沈涛脸色一变,朝自己布置的三处暗记看去。洞口正前三步的断草已经乱了,几根断草朝外翻,像被人用脚尖踢过。洞左土坡的细灰上印着半边足印,比寻常男子的脚小一圈,前掌深,后跟浅,像猫着腰走路。洞右柏树根上的细藤断了,断口新鲜。沈涛说:“是趁雾起时取的。这人身手极轻,我们竟没有听见。”李元芳说:“不怪你。他先放烟,又借烟贴地过来。那烟贴着地走,也能遮住脚步声。你现在看,那灯笼在哪里?”沈涛抬眼一看,老柏树离地三丈高的一根横枝上,已经挂起了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那灯笼被一根极细的线吊着,在山风里微微打转,灯芯还未点燃。李元芳说:“他还要点灯。等。”

小主,

柏树上的风突然小了下去。像是被谁用手掌按住了似的,四周忽然静得可怕。雾也停在原地,不再扩散,像一片灰白的浅水,静静地铺在北坡的杂草和碎石上。李元芳压低身子,只露一双眼睛在石缝上方,盯着那盏白灯笼。沈涛和两名卫士也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在黑石后,一动不动。

不一会,从老柏树南面的乱石堆后闪出一条黑影。那人又瘦又小,穿一身灰黑色紧衣,头上裹着黑巾,脸上也蒙着布。他脚步极轻,从雾里踩过,竟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脚掌似乎极窄,踩在碎石上,石头都不带动的。李元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此人的身材,大约不过六尺上下,肩窄腰细,若不是练过缩骨一类的功夫,便是年纪尚轻。那人在雾中站了片刻,似乎在听风。接着身形一晃,已到了老柏树下。他极快地攀上树干,手脚像铁钩一般,脚尖在粗糙的树皮上点了几下,三两下就到了横枝处。那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从树下卷上去,几乎听不见任何摩擦声。李元芳心里暗赞了一句:“好俊的攀援功夫。”

那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背过风,吹了吹,一点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火折子的光极弱,只照亮了他半张蒙着黑布的脸。布上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眼珠极亮,像两粒黑色的小珠子,映着那一点火光。那人把火折子凑近灯芯,灯芯上的蜡绳烧起来,先是一小簇蓝火,过了片刻,火光变黄,那白灯笼亮了起来。灯油味散开,带着一股焦麻气。李元芳和沈涛都屏住呼吸。那人点完灯,并不急着下去,而是跨坐在横枝上,面朝山下,仿佛在看什么。他的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盘在身下,姿态极稳。风又微微起来了,吹得白灯笼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树枝叶上,忽大忽小,像一团黑色的雾。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根极短的东西,像是骨笛,放在嘴边吹了三下。声音极轻,比虫鸣还低,李元芳隔了十来步,也只勉强听见。那三下短促而清晰,一长两短,不是寻常鸟叫,也不是虫鸣。三下之后,山下极远处,竟也回了三下。那声音像从深谷的矿道口传上来的,又像从黑水井边的石缝里冒出来的,方向难辨。李元芳的耳朵贴地听了听,只觉那三下回应从脚底传来,极其微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有这一声,几乎听不见。他判断不出那声音具体在什么方位,但可以确定,就在山下,而且极远。

沈涛用气音说:“将军,他是在传信。”李元芳微微点头,目光始终锁在那人身上。那人在横枝上又坐了片刻,忽然身子一翻,顺着树干滑下。他落地的姿势极轻,像一团棉絮从半空飘下来,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几块黑石时,稍稍停了一瞬。李元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那人似乎没有看出什么,又朝另一个方向看了看,便朝老柏树西北面的一条细草径钻去。李元芳说:“跟上。别用火。”沈涛和两名卫士立刻起身。四人弯着腰,踩着雾,远远跟着那黑影。

那人走得极快,脚下像长了眼,在乱石和荆棘间左拐右绕,不留半点停顿。他的身子极软,穿过低矮的枝条时,像一条蛇从枝缝间滑过去。李元芳不敢追得太近,只把距离保持在十几步外。他盯着前面那一团时隐时现的影子,心知只要稍一走神,那人就会从眼前消失。下了北坡,那黑影没有回后山,也没有去工棚,而是拐进了一条李元芳从没走过的小径。小径沿着一道干涸的浅沟往东折去,两侧长满野茱萸,叶子半枯,枝条上挂满小刺。那黑影在里面走得轻松,李元芳和沈涛却要小心地用手拨开。那些小刺极细,像针尖一样,划过手背就是一道白痕,随后渗出血珠子来。李元芳顾不得这些,只管盯着前面那一团黑影,生怕被落下。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忽然出现一堵断崖。那崖壁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断面极陡,几乎与地面垂直。崖壁上长着几道水流蚀出的凹槽,凹槽里生着黑油油的地衣。那黑影攀着凹槽,像壁虎一样往上爬,几下就到了半崖处。他的手指像钩子一样扣进石缝里,脚尖点着凹槽,整个人贴紧了石壁,从下面看去,像一只大壁虎挂在那里。那里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裂缝,被几大丛枯藤遮着。黑影把枯藤一掀,闪身钻了进去。

李元芳和沈涛对视一眼,没有贸然跟进。李元芳指了指崖壁上的凹槽,又指了指沈涛,意思是他先上,沈涛和两名卫士在下面策应。沈涛不肯,要自己先上。李元芳按了按他的肩,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带他们两个绕到崖顶,看那裂缝是否通到山背。如果听到我的刀声,就鸣响箭;如果半个时辰没有动静,就立刻回工棚报给大人。”沈涛点头,带了两名卫士沿崖脚往东边绕去。他的动作也极轻,三人贴着崖壁走,不一会就消失在夜色里。

李元芳把刀背贴在背后,用布条系紧,走到崖壁下。他抬头看了看那裂缝,离地大约三四丈。那裂缝像一道黑色的口子,在月光下只露出极淡的一线。他深吸一口气,手攀住凹槽,身子贴紧石壁,慢慢往上爬。那凹槽被风吹得表面发滑,上面有层黏腻的地衣,抓在手里像抓了油。李元芳手指劲大,全凭指力扣住石棱,两脚交替踩实,不发出声响。他爬得极慢,每一寸都试了又试,生怕某块石头松动,发出声音。风从崖壁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额上的汗却一滴一滴往下淌,有的流进眼里,涩得厉害。他眨眨眼,不敢用手去擦,只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继续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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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裂缝口,他没有立刻探头,而是先把耳朵贴在一旁石壁上听。裂缝里面静得很,没有风声,也没有脚步声。他侧身一翻,钻了进去。裂缝极窄,李元芳肩宽,只能侧着身子一点点往里蹭。肩膀和后背都擦着石壁,有些地方石面粗糙,像有无数小刺刮过衣料。他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走了七八步,忽然一宽,原来里面是个天然的小溶洞。洞高两丈,四壁黑乎乎的,空气里那股硫磺味极浓,混杂着一股旧蜡烛的焦味。李元芳贴着洞壁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洞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有人点了一盏豆灯。那光极小,只照出一小片空地的轮廓,其余地方都隐在黑暗里。李元芳放低身子,朝那光处摸去。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在地面试一下,再落全脚掌。地面上有些细碎的石子,稍不注意就会发出声响。

光点渐近,他看清那豆灯安在一处石台上。那石台是一整块青灰色岩石凿出来的,形状不规整,高约两尺。豆灯里的油已经烧了一半,灯芯极细,火苗只有蚕豆大小。石台前坐着一个瘦小的黑影,正是刚才点灯的人。那人背对李元芳,正低头拨弄着什么东西。李元芳又靠近两步,才发现石台上铺着一块灰布,布上摆着几根细香、一个竹管、几块碎墨玉。那人把一块碎玉拿起来,对着豆灯看。那玉在火苗下透出一点深褐色的光,表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烧过。那人看了一会儿,把碎玉放进竹管里,用布塞住口。接着他起身,朝溶洞西边的一个小口走去。那小口极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那人走到小口前,回头看了一眼。李元芳忙闪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他听见脚步声轻了下去,再探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李元芳没有跟进去。他知道这种山腹里的天然洞道,四通八达,外人不熟路,进去多半有去无回。他退回石台边,借着豆灯迅速看了一圈。石台后面的洞壁上,有人用炭条画着一个极淡的图案,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片桑叶。那图案只有巴掌大小,笔画极简,中间有几道交叉的细线。图案旁边有三个小字:玄筹阁。字是用古篆写的,笔意古拙,不是近时人惯用的写法。李元芳心头一震。他仔细看了看那三个字,笔锋起收处带着一种极深的力道,像是用炭条写完后,又用指甲沿着笔画划了一遍。他没有动那画,也没有伸手去摸。他只是把这三个字刻在脑子里,又看了看石台旁边。石台脚下有几片极细的碎玉渣,洒了一地,其中一片在豆灯下反了一下光。李元芳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片碎玉渣拈了起来。那玉渣只有米粒大小,表面发暗,边缘锋利。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收进腰间的暗袋里。

他看了片刻,转身原路退回裂缝口。从洞里往外走,要比进来时快一些,但也要侧身。他刚钻出来,就听见崖下发出极轻的“嘘”声。沈涛和两名卫士已经回来了。李元芳攀下崖壁,低声问:“崖顶怎么样?”沈涛说:“裂缝果然通到山背,出口被一扇旧铁栅挡着,铁栅上缠满铁线。卑职不敢硬开,只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狭谷,下去就是黑水滩。谷口有火光,像有人在把守。”李元芳说:“这么说,这个北坡暗口,一直通到黑水滩。主家的人不单能进山,还能从山腹里来回走。”沈涛说:“将军,要不要把那个点灯的人抓了?他一个人,我们四个。”李元芳摇头:“不抓。他如果今夜不回去,主家立刻就知道暗口暴露。现在抓他,等于告诉主家我们摸到了他们的底。大人要的是看他们还有哪些暗口。这个地方,就是其中一个。”他顿了顿,又说:“你把这里的地形记牢,明日天亮再带人来画下来。现在我回工棚禀报,你带他们两个守在这里,远远盯着。若那人从裂缝里出来,你们不要跟,只记下他走的方向。若天快亮还未出来,就撤回去。”沈涛说:“是。”李元芳转身下了北坡。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夜色更浓了,月亮被云遮住,只有极淡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李元芳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要试探。他的衣襟早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又凉又沉。额角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在额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壳。他回到工棚时,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那茶壶是粗陶的,壶嘴上有一道细纹,茶水流过的痕迹还湿着。狄仁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李元芳把所见所闻仔细说了,包括白灯笼被点着、北坡雾起、黑影传信、崖壁暗口,还有溶洞里那豆灯和石壁上的古篆图案。

狄仁杰听到“玄筹阁”三个字时,手指停了停。他把炭条放下,看向李元芳:“你看见那三个字了?用古篆写的?”李元芳说:“是。笔画很淡,像随手写的,不像刻的。”狄仁杰说:“这名字是第一次在山里露面。阿丑说过,主家每月十六取水,弓手从黑水滩上来。现在你能断定,黑水滩和山腹有暗洞相连。那盏白灯笼,是点给山外人看的。点灯的人传了三声骨笛,又钻进北坡崖壁。本阁问你,那三声之后,山下可有回应?”李元芳说:“有。回应极轻,像从矿道或井边方向传来的。”狄仁杰沉吟道:“这就对了。沈涛把灯笼放回原处,不是没人去点,而是他们本来就要点。今夜山里起雾,又挂白灯,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山外的人看的。这说明,主家的核心人物就在附近。三声之后有回音,说明山中还藏着接应的人。北坡崖壁暗口,是接应点之一。黑水滩边的火光,说不定就是来接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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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在棚里走了几步。他的影子被桌上的豆灯投在棚壁上,显得极长,随着步伐一明一暗。他又说:“你看见的那几块碎墨玉,本阁若猜得不错,应该是开石门用的机关钥。那石门后既然锁着裴照,主家手里就一定有几把开门的玉钥。他把玉放进竹管里带走,可能是要送出山去。也就是说,主家已经知道裴照落在我们手里,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开门,而是把里面的东西转走。”李元芳说:“大人,如果主家今晚就有人来,我们怎么办?”狄仁杰说:“先收拢。你立刻去后山叫肖豹,让他带两个卫士把黑水滩方向的谷口盯死。不要打,只把火光的位置和人数记清。再把工棚四周的火把灭掉两处,只留南面一堆暗火。他们若派人来探,我们要装得外松内紧。”李元芳说:“裴照还在石门内。若是主家今晚动手把他带走,我们拦不拦?”狄仁杰说:“不拦。他们要带走,说明井水有了变化。但他们若不带走,继续把他吊着,就是还想引我们进去。今夜重点是山外接应的人,不是裴照。裴照的命在他们手里,急着抢反而会害了他。”李元芳点头,转身出去。狄仁杰又低头看那木板,上面画着后山、北坡、工棚、石穴、石门和黑水滩的几处位置。北坡崖壁下被重重画了一个叉。

夜风又紧了起来。工棚外的火把被吹得噼啪作响,几片枯叶从棚顶飘下来。狄仁杰披衣走出工棚,看见南面那堆暗火红得很低,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他慢慢走到坡前,朝山下望。润州城的方向,天边隐隐有一点红光,不知是城楼灯笼还是江上渔火。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鸟往东南飞,香断挂白灯。黑水滩下埋枯骨,玄筹阁里算河洛。”李元芳从后山下来,正听见最后几个字。他走上前,低声道:“大人,外面风凉。”狄仁杰摆了摆手:“元芳,你记住,越是安静的夜晚,越不能闭眼。主家今晚若不动手,明日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可本阁总觉得,他们不会让我们等到明日。”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把所有火把灭了。让众军各就各位。今晚,谁都不许睡。”李元芳说:“是,大人。”

话音刚落,北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鸟叫。那叫声短而促,不像山鸟,倒像骨笛。李元芳和狄仁杰同时抬头。那声音落处,老柏树上的白灯笼猛地晃了一下,随即灯影一分为二,又迅速合拢。远远看去,像有人从树后闪身而出,又隐入黑暗。狄仁杰目光一凛:“开始了。”李元芳刷地拔出刀,朝左右低喝:“吹灭火把!全部隐蔽!”工棚前后所有的火把几乎同时被扑灭。山谷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风里那股杏仁气突然浓烈起来,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从后山、从北坡、从斜缝口一起涌出,贴着地面,漫向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