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矿道深处的铜铃声

李元芳进入矿道后,反手将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前倾。矿道口的光在身后缩成一小块灰白色的亮斑,越往里走,那股煤灰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就越浓。他没有点火把,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阵,慢慢能分辨出岩壁与地面的轮廓。矿道里有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像是风从很深的地方挤过窄缝,又像是山体自己在呼吸。他以前跟狄仁杰下过不少地宫暗道,也钻过边军的防空洞穴,可从没有哪一处洞穴能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这种凉意。

走了大约三十步,主矿道向左拐了一个缓弯。拐弯处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煤渣,脚踩上去沙沙地响。李元芳放轻了脚步,贴着外侧岩壁移动。拐过弯后,主矿道两侧出现了几道支线洞口。洞口都不大,有的被木柱斜撑着,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半张着的嘴。李元芳在第一个支线洞口停了一下,侧耳倾听。洞里有水滴落的声音,很慢,像是什么地方在渗水。他用手在洞口外试了试,没有风。那根通向深处的铃绳就沿着主矿道右侧岩壁拉着,细麻绳上每隔一段系着一个铜制小铃,平时人走动带起的风根本不会让它们响起来。李元芳蹲下身,凑近铃绳看。绳子上没有灰尘,是新拉上去的。铜铃表面也还亮着,没有生锈。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绳子,最近的铜铃极轻地嗡了一声,声音很脆。李元芳立刻停住。他明白了,这绳子从洞口一直拉到矿道深处,拉得不算紧,但稍有震动就会沿着绳子传过去,让深处某个地方的铃铛响。刚才外面听到的铃声,不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而是从矿道更深处、接近北面支线口的地方响过来的。

他收回手,继续往里走。支线洞口一个接一个从身旁掠过。走到第七个支线口时,李元芳忽然停住了。借着身后极微弱的天光,他看见这个支线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擦痕不深,像有人用脚底贴着地面滑过,方向是朝矿道里面去的。李元芳用刀尖挑开洞口垂下来的几缕枯藤,探头往里看。这条支线比主矿道矮得多,里面黑得发稠。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小截用油布裹着的火折子,拔开盖子晃了几下。火光跳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支线洞顶密密麻麻倒悬着一层灰白色的钟乳状突起。那不是钟乳石,他定睛一看,是几百根细小的竹管,管口朝下,像蜂窝一样被人用泥灰粘在洞顶。竹管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裂开,管口边缘泛着暗红色。李元芳心里一凛,没有冒进。他往后退了半步,用刀尖挑下一根离自己最近的竹管。竹管落地,没有摔碎,只是滚了两圈,从管口里掉出一点点黄色粉末。他蹲下闻了闻,和之前在北坡洞口竹管里的石灰粉味道一样,但这次的粉末里多了一股极淡的腥气。李元芳用火折子凑近地面,发现竹管掉落的地方,泥土被染成了深褐色。那不是湿,是干了很久的血。

他直起身,朝矿道深处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像是没有尽头。铃铛声没有再响。李元芳慢慢退了出来。他不能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纠缠。洞顶那些竹管如果同时落下,别说一个李元芳,就是十个八个挤在支线里,也会被那种粉末迷了眼睛。这已经不是寻常山匪能设的机关了。刀疤脸和黑瘦汉子只负责看山和传信,他们能布置北坡的竹签阵和独绳桥,却未必有能力在矿道深处安下这么细密的东西。李元芳退出支线口后,用刀在口外的泥地上划了个叉。他得带人进来,而且得带上长杆和湿巾。

回到矿道口时,仁阔和肖豹已经带着六名千牛卫守在那里。见李元芳出来,肖豹忙递上水囊。李元芳摆摆手,先问:“西坡和北坡的暗口派人去看了没有?”肖豹说:“派了李朗带两个人去西坡,北坡洞口留了四个弟兄。我这就让人过去把情况收回来。”李元芳点头,把矿道内第七支线口的情况说了,然后说:“找工部的人拿十根长竹杆来,再准备几条用凉水浸透的厚布,要能蒙住口鼻。还有,铃绳先别拆。那根绳子连着深处,人碰着要叫。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响了,里面的人多半知道外面有动静。现在要快,再慢一步,人不是从北面走了,就是缩进更深处去了。”

仁阔性急,抄起根木棍就要往里冲。李元芳按住他肩膀说:“你在前面,我不拦你。可你记住,洞里矮的地方多,洞顶有竹管,管口朝下。你个子高,头容易碰着。拿长杆在前面探,每走一步先看头顶。”仁阔闷声应了。肖豹让工部的人立刻去拿竹杆和湿布,自己取了火把和刀,跟李元芳一左一右进了洞。工部的人见他们要进矿道,几个胆大的也跟了进来,手里举着火把和绳子。

一行人重新进入主矿道。李元芳走在最前,仁阔拿着长竹杆紧随其后,肖豹压阵,工部的人隔着两三步。火把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几条支线口像野兽的巢穴一样从两侧闪过。到了第七个支线口时,李元芳指了指自己刚才用刀划的叉。仁阔用长杆在洞口虚点一下,洞顶的竹管没动。李元芳蹲下来,就着火把光再看那几道擦痕。这一次看得更清楚:擦痕一共有三道,方向一致,前后相距不过半尺。像是有人双手先着地,然后双脚跟进,贴着地面快速爬进了支线。擦痕边缘的泥是湿的,说明时间不会太久。李元芳从肖豹手里接过一块湿布蒙住口鼻,又让仁阔把竹杆伸进去拨了几下。竹管没有掉落,但竹杆头上沾了一层黄灰。李元芳说:“看见没有,这竹管里的粉末,平时不会自己掉出来。要人从下面经过,带起来的风和震动,才会让管口里的药粉漏下来。我们刚才在洞口几次进出,震动不大,所以没有触发。可如果有人急着从里面爬出来,动作大,那些竹管就会像下粉子一样落下来。”仁阔骂了一句:“什么鸟人,把这种阴毒东西设在洞里。”李元芳说:“不一定是那个黑瘦汉子设的。他脚底有伤,跑不快,不会在这种低矮地方爬来爬去。刀疤脸或许能爬,但他在北坡忙着接应同伙,也没有时间回来。这里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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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豹压低声音说:“将军,会不会是黑瘦汉子之前说过的那个送粮人?每月初二和十六来西坡放粮,对山里的路和暗口也熟。”李元芳摇头:“送粮人只在西坡活动,不进来。如果他已经到了这里,说明外面有人把我们进山的消息传了进来。齐虎去润州才走不久,我们抓人也才两个时辰,这消息走得比马还快,除非山里另有传声的法子。”仁阔说:“管他是谁,钻进去揪出来。”李元芳没接话,取过一支火把,往支线里走了一步。洞顶竹管在火光中泛着冷灰色,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蹲身前行,脚下不敢用力,只用脚尖点地。走了七八步,洞顶变高,竹管也少了。前面出现一个拐角,拐角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有小半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凝结成块。李元芳用刀尖挑了一点闻了闻,像是烧过的松脂混着某种兽油。他刚要把陶碗拿起来,忽然听见拐角后面“咯”的一声,像有人踩碎了一块小石子。李元芳立刻停住,抬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动。火把光被他慢慢放低,整个人贴到石头上。他看见拐角后的墙壁上映出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那影子贴墙蹲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堆破布堆在地上。若不是刚才那一声响,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李元芳没有喊话,只是把刀轻轻抽出来。他对付这种藏在暗处的人向来不多话。他侧耳听了几息,那影子也没有再动。李元芳忽然将手中的火把往前一掷。火把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落在拐角后的地上。火光炸开的一瞬间,李元芳看见一个瘦小的人蜷在墙根下,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间,身上裹着一件灰褐色的破麻布衫,头发乱得像团枯草。那人听见火把落地,慢慢抬起头来。火光下,李元芳看见一张又老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那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火把指了指,又朝自己耳朵指了指。李元芳借着火光看清楚,这人的两只耳朵都在流血,耳廓上有一圈极淡的勒痕,像是长时间被什么东西捆过。他伸手在自己耳后比划了一下,又指指头顶,意思是上面的竹管。李元芳皱眉问:“你中了竹管粉?”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用袖子在地上歪歪斜斜写了一个字。李元芳凑近看,是个“聋”字。他忽然明白了,这人在矿道里被竹管里的药粉伤了,耳朵流了血,已经听不见了。

肖豹和仁阔也跟了进来。看见地上的人和那个“聋”字,肖豹低声说:“将军,这人伤得不轻。”李元芳示意仁阔去把湿布递一块过去。那人接过湿布,先捂在鼻子上,又抖着手去擦耳朵。李元芳借着火光往他身后的洞壁照去。洞壁上有一个斜向下的凹坑,坑边有几根断了的钟乳石,地下散落着几粒带血的米粒和半个破瓷碗。这人不是从主矿道进来的,是从更深处爬出来的。他耳朵被震聋,又受了伤,躲在这里已经有一阵了。李元芳蹲下,用刀尖在地上写:“还有别人吗?”那人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李元芳,手指朝矿道更深处指了指,然后比了个二。李元芳心头一沉。还有两个,在更深处。

他回头低声对肖豹说:“这人先带出去。别用绳子勒着,他听不见,慢慢扶。让工部的人给他喂口水。再派人回工棚传话,把沈涛叫来。这里的事大起来了。”肖豹应声,示意两个工部的人上前。那瘦小汉子被扶起来时,双腿直打颤,走了两步就往下瘫。仁阔见状,把竹杆递给旁人,自己弯腰将那人背了起来。李元芳看他们往洞外去了,才又转身面对矿道深处。他刚想再往前走,洞壁上的铜铃忽然又响了一下。这一声响得格外清楚,就在前方不远,像是拐过两个弯、下到更深的地方。李元芳握紧刀,心里反而静了下来。他不再犹豫,对肖豹说:“你跟我走。留四个人在第七支线口守着,谁也不许再进来。火把只点两支,剩下的全部灭掉。洞里太亮,我们看不见暗处的人,反而把自己照得清楚。”肖豹照办。几支火把熄灭后,矿道里重新暗了下去,只有李元芳和肖豹手里那两点火光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他们顺着主矿道又走了一小段,地势明显向下倾斜。洞壁上的水汽越来越重,火把光打在湿滑的岩面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李元芳发现脚下的碎石变少了,地面出现了一道道人工凿出的浅槽,浅槽从主矿道深处一直往外延伸,像是用来排水的。有些浅槽里还积着一层薄薄的黑水,水面平静,没有波纹。李元芳停住脚,蹲下来看那黑水。水太黑,火光照不深。他抬头对肖豹说:“你听。”肖豹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水滴声,什么也没有。李元芳说:“太静了。这种深洞,本该有蝙蝠。我们进来这么久,一只蝙蝠都没有惊起来。这水不流,风从深处往外走,却没有一点活物的动静。那铃铛声倒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肖豹说:“将军,你的意思是这下面还有空间?”李元芳站起来,拿刀背在浅槽边轻轻叩了三下。声音短促,但确实有极细的回音从下方弹回来,像隔着什么东西。他刚要说话,黑暗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那笑声短得像叹气,一闪即没,却让肖豹猛地拔刀,火把跟着一晃。李元芳朝笑声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他没有追,只是慢慢把火把举高。洞壁上的影子随着火光拉伸变形,像有无数个人藏在岩缝里,又像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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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说:“走。不要跑。你注意脚下,我注意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深处去。笑声没有再现。走了一小段,主矿道突然变宽,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顶部塌过,地上堆着石头和碎木,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用石头垒成的矮台。矮台上有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透,灯芯黑硬。灯台后面隐约有条向下的窄道。李元芳走到石室中间,火光四下一扫,看见左侧洞壁上不知被谁用白灰画了一幅图。那图画得很粗,像小儿涂鸦,画的是两道并排的竖线,中间夹着一排小圆点,最下方有一个歪扭的方形,方形里写着一个“水”字。李元芳盯着那幅图看了几息,觉得像是一条竖井,两边是矿道,圆点是铃声或者铃铛。方形里有“水”,是井底有水,还是水底有井?他一时想不透,便让肖豹把图记下来。肖豹看了又看,说:“这图不旧,白灰还白。有人刚画了没多久。”李元芳点头:“说不定就是那个已经聋了的人。他爬出去之前,想给外面留个信,又怕被那两个人发现,就画在这里。”他走到矮台后面,蹲下看那条向下的窄道。窄道只能容一人侧身下去,洞壁上有几根断了的木楔,原先可能是梯子。李元芳探头往下听,下面有极轻的水声,一滴接着一滴,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他把火把交给肖豹,自己解下腰带,把刀柄在掌心转了转,对肖豹说:“我下去看。你在这守着。如果铜铃响,就说明我已经到了北面支线一带。如果半个时辰后没有动静,你就带人下来。不要自己一个人下。”肖豹还要说话,李元芳已经侧身钻进了窄道。

窄道斜着向下,有一小段几乎直立。李元芳手脚并用,借着石壁上的凹坑和木楔慢慢往下。越往下,那股湿土味越重,还多了一股陈年积水特有的腥冷。他的脚终于踩到实地时,四周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出火折子晃燃,火光只照出眼前几尺远。这里果然有水,水面黑亮,几乎不流动,淹到他的小腿。水冰凉。借着微光,他看见前方六七步远的洞壁上挂着一串东西,像是铜铃。他朝那串铜铃走去,走得很慢。走到近前,发现那串铜铃不止几个,而是沿着洞壁一直排向远处。每只铜铃只有拇指大小,铃口朝上,像一只只小碗。有的铃里盛着从洞顶滴下来的水,水满后溢出来,顺着铃身流下,滴进下面的黑水里。李元芳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那只铜铃,铃身一斜,里面的水泼出来,铃却没有响。原来这些铃是哑的。外面听见的铃声,不是这些。

他正要把火折子再往前送,忽然感觉到脚下的黑水轻轻震了一下。那震动极细微,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李元芳后退一步,刀交右手,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火光太弱,只能看见水面起了几圈极细的涟漪,从远处一个方向慢慢扩散过来。涟漪到脚边时,又没了。李元芳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下。他慢慢弯下腰,把刀尖探进水里。刀尖触到水底石面,他沿着石面轻轻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再划一下,碰到一个硬物。他用刀尖轻轻拨了拨,那东西不大,圆滚滚的,像是枚铜钱。李元芳没有去捞,而是用刀尖把它拨近。火光下,他看见一枚通体发黑的开元通宝。铜钱正面朝上,正面已经磨得看不清楚,隐隐能辨出一个“宝”字。他刚要细看,前面黑暗里又传来一声笑。这一次笑得很清楚,又轻又短,像有人贴着水面在笑。李元芳猛地抬头,火折子朝声音方向照去。光圈所及之处,只有黑水、洞壁和一串串哑铃。笑声的余音在洞中轻轻荡了两下,就散了。

李元芳没有再往前走。他把铜钱用刀尖挑起来,接在手里,冰得刺骨。他转身回到窄道下,三下并作两下爬了回去。肖豹在石室里等得正急,见他上来,忙问:“下面怎么样?”李元芳把铜钱递给他看:“下面是一条水洞。水不深,有铃,都是哑的。有人在深处学笑。还有这个。”肖豹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旧钱。”李元芳说:“又是开元通宝。裴元地窖里给死人压铜钱,这水洞里也掉着旧钱。不是巧合。”他抬头看洞壁上那幅白灰图,又说:“画里的人没说错,底下有水。可他说有两个人。我下去只听见笑声,没见到人。那两个人,一个可能是引我下去,另一个可能已经绕到外面去了。”肖豹一惊:“你是说,他们故意让你下去?”李元芳说:“那笑声就是引子。我若继续追,下面黑水一搅,人在暗中比在明处占优。我不追,他们就得另想法子。现在出去,也许还来得及。”肖豹点头,两人立刻往外撤。还没走到主矿道中段,前面有脚步声迎上来。是沈涛带着几个卫士进来了。沈涛喘着气说:“北坡那个洞口出了事。守洞口的四个兄弟被人从身后用石粉迷了眼。两个人没有大碍,一个人在追的时候滑进浅沟扭了脚。还有一个没看见人影,正在找。”李元芳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沈涛说:“就是刚才。北坡洞口那边先听到矿道里有铃铛响,几个人都朝洞口看。后面草窝里突然扬出一把白灰,接着有人从他们身后窜出来,把最近的一个弟兄推下坡,然后往刺枣林里跑了。那人跑得不快,像腿上有伤。”李元芳咬牙:“腿上有伤,黑瘦汉子被我们抓了,那是谁?”沈涛说:“弟兄们说没看清脸,只看到背影,个子不高,穿灰短衫,脚上没穿鞋。”李元芳一听“没穿鞋”三个字,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他想起在浅沟里发现的那串脚印——脚长比裴家老大短两指,脚掌更窄,脚趾分开厉害,右脚不敢吃劲。黑瘦汉子的脚底有割伤,但他穿着两只破布鞋。可那串脚印是赤脚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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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还有一个人。”李元芳说,“他不在矿道里,也不在独绳桥那边。他就在北坡洞口附近藏着。我们进去追人的时候,他在外面等机会。现在他出手了。”沈涛说:“那怎么办?”李元芳说:“把洞口的铃绳拆了。让人都退出来,不要分散。他们想让我们追,我们偏不追。现在天快黑了,再过半个时辰,山里就全暗了。我们的人不熟路,追进去只会挨黑手。先撤到工棚,把工地上的人聚起来,所有暗口封死,一个都不许进出。等天亮了再说。”肖豹说:“可那人可能趁夜跑掉。”李元芳把铜钱往腰带里一塞:“他要是想跑,早跑了。他还要在山里跟我们周旋,就说明山里还有他不能丢下的东西。围住暗口,他丢不了。”众人依言往外撤。沈涛带人去拆铃绳,又派人把扭了脚的卫士抬回去。李元芳走在最后,直到矿道口的暮色扑到脸上,他才感觉那股从地底泛上来的冷意慢慢退了下去。

回到工棚时,天已经擦黑。张环还没有从润州回来,齐虎也没有消息。李元芳让沈涛把工部的所有人叫到工棚前,数了一遍人数,一个不少。他又让李朗把西坡暗口的人撤回来,只留几个当地路熟的工役在远处盯着。刀疤脸和黑瘦汉子还被分开关着,李元芳提了黑瘦汉子出来。那人经过一下午的晾着,精气神萎了不少,肩上的箭伤虽然止了血,脸色却灰得厉害。李元芳把从水洞里挑上来的铜钱往他面前一扔:“你见过这个没有?”黑瘦汉子低头看了看,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摇头:“旧钱到处都是。我不认得。”李元芳说:“这是开元通宝,前朝的钱。你们主家用旧钱压纸人,给死人压铜钱。你不认得?那你总该知道,山上还有一个人,赤着脚,脚上没伤,跑得不快。他刚才在北坡洞口用石粉迷了我四个兄弟的眼睛。他是不是你们的人?”黑瘦汉子抬起头来,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不是。我们只有两个人。主家从不派人进山。除非,除非是……”他停住了。李元芳追问:“除非是什么?”黑瘦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除非是取东西的日子。每月十六,主家会派一个取物人从北坡暗口进来。但今天不是十六。今天才十二。”李元芳问:“取什么东西?”黑瘦汉子说:“不知道。只听说矿道深处有一口古井,井里藏着主家要的东西。每到十六,取物人带着黑布袋进去,不让我们跟着。刀疤脸有一次偷偷跟到第三道支线口,回来以后左耳就听不见了,脸上还脱了一层皮。他从此不再提那口井。”李元芳问:“取物人长什么样?”黑瘦汉子说:“有时候高,有时候矮。每一次来的人都不一样。只有一样不换——他们都不穿鞋,脚上裹着黑布。出来的时候,黑布就扔在北坡暗口。我们看见黑布,就知道取物人走了。”李元芳目光沉下来。他终于明白浅沟里那串赤脚脚印是谁的了。那不是一个受伤逃跑的人,而是一个取物人。今夜才十二,取物人提前来了。

李元芳把黑瘦汉子押了回去。他回到工棚,找出一块炭,在木桌上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理了一遍:裴元跑,被截住;刀疤脸和黑瘦汉子抓了;北坡洞口藏了竹管石灰粉;矿道第七支线口洞顶有大量带药粉的竹管;又聋又伤的人在支线里被发现;水洞里有哑铃、旧钱和笑声;北坡洞口被一个赤脚的取物人偷袭。取物人提前来,是不是因为裴元跑得突然,刀疤脸和黑瘦汉子又没能杀掉老铁匠,主家不放心,就提前派人进山来取那口井里的东西?如果是这样,那井里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他正想着,沈涛从门外进来,脸色很不好:“将军,工部的人说,刚才北坡洞口那边有火光闪了几下,像是有人在发暗号。我们的人没敢过去,怕中计。那火光三长两短,重复了三遍。”李元芳站起来:“三长两短,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山里另一个人的。”沈涛说:“要不要追?”李元芳说:“不追。他们会想办法汇合。我们就守着矿口。只要里面的人还想要那口井里的东西,就一定会再进矿道。”他走出工棚,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磨盘山黑沉沉地伏在头顶,像一个看不见面目的巨兽。山风从高处压下来,带着湿土和煤灰的气味。远处北坡的方向,又有一星点火光闪了闪,很快灭了。李元芳按着刀柄,心里想:你提前来了,就别想再安静地走。

他回身对沈涛说:“今晚所有卫士轮班睡。矿口生火,照亮前头三十步。工部的人不许出棚。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沿着北坡脚印再走一遍。那个取物人没有穿鞋,他既然在北坡出现,就一定会在泥地上留下痕迹。天黑他跑不远,但能藏。我们等天光。”沈涛应下,自去安排。李元芳坐在工棚门槛上,没有睡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星子被薄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山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桌上的铜钱还压着那张“山神开门,风来地动”的黄纸片。风从棚外灌进来,纸片轻轻跳了一下。李元芳伸手把纸片按住。他忽然觉得,这场风,马上就要从地底吹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