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元芳就醒了。他靠在工棚门框上坐了一夜,刀横在膝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棚前的火堆已经烧成暗红色,几根粗柴偶尔“噼啪”一声裂开,溅起几粒火星,很快又暗下去。沈涛带着值夜的卫士在矿口前来回走动,脚步声很轻。李元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朝北坡方向看去。山脊还黑着,天边只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他走到工棚外的小木桌旁,把水囊里的水倒出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涛听到动静走过来,低声说:“将军,昨晚没什么异常。北坡的火光只在子时前后闪了一回,后来就没再亮过。矿口和西坡的暗口都没人靠近。”李元芳说:“把李朗叫来。天一亮就去看北坡的脚印。我和沈涛带四个卫士先走,李朗带其余人留守矿口。告诉工部的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下矿。”沈涛应下,转身去传话。
李元芳从工棚里拿出两条干粮掰了几块塞进嘴里,又给刀鞘上换了根新皮绳。他检查了一遍靴子里的短刀和腰间那枚从水洞里挑出来的旧钱,然后带着沈涛和四名卫士朝北坡走去。天光在山脊后慢慢铺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小腿。走到半坡刺枣林边时,李元芳停下来。昨夜那场石粉偷袭留下的痕迹还在——几丛草被压倒,地上散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有一个脚印斜斜地滑向浅沟方向。李元芳蹲下看那脚印,和前一天在浅沟里发现的赤脚脚印完全不同。这个脚印穿着软底麻鞋,鞋底纹路细密,长约七寸余,后跟吃劲深,前掌浅。李元芳说:“这是偷袭的人,比那个赤脚取物人矮一些,落地轻,像练过轻身功夫。他在草窝里伏了很久,等洞口的人注意力被铃铛引过去才出手。”沈涛点头:“那一把白灰撒得又准又散,不是寻常人的手劲。”李元芳站起来,顺着浅沟往高处走。昨天他们追黑瘦汉子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线。现在沟里的野蒿被踩得更乱了,但李元芳还是从乱草中分辨出了几处新脚印。这些脚印和昨晚偷袭者的麻鞋印一致,方向朝北坡更高处,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石块边缘,借力极巧。李元芳边走边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人不只轻功好,对北坡的地形也熟得厉害。他知道哪些地方有浮土,哪些地方踩下去不响,甚至知道哪几块石头下面有蛇洞。他像一头在这里活了很久的野物。
走到昨天发现洞口的大石附近时,李元芳抬手止住众人。洞口还在,昨天拉的麻绳和堆的石块也在。但洞口外面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李元芳走到近前,借着初升的晨光看清了——那是一小捆黑布,整整齐齐地叠成三折,压在一块拳头大的青石下面。黑布旁边,泥土被什么东西划了几下。李元芳蹲下看,划痕很浅,像用竹片随手划的,歪歪斜斜,看不出字,倒像几条相交的线。他把黑布拿起来,抖开。布条约两尺长,半尺宽,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桐油味。沈涛说:“这就是黑瘦汉子说的取物人裹脚布?他们出来以后把黑布扔在暗口。”李元芳摇头:“不对。黑布是整整齐齐叠好压在这里的,不是扔的。取物人以前丢黑布是为了告诉我们他已经走了。可这次他叠好压石,还在地上划了记号。他是在引我们看。”沈涛问:“他想引我们去哪儿?”李元芳抬头看四周。大石后面是洞口,前面是一片矮松和乱石坡,再往上是北坡的高处,翻过去就是后山。他绕着大石转了一圈,发现离黑布十几步远的一棵矮松上,有一根细藤被人系了个环。藤环很低,离地只有一尺多,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李元芳走过去看了看,又抬头朝更远处看。顺着那个方向,每隔七八丈就有一处极隐蔽的标记,有的是一根折弯的草,有的是三块小石子叠成一小堆。李元芳说:“他给我们留了路标。这人不躲我们,他在带路。”沈涛握刀四顾,压低声音说:“怕不是带路,是设套。将军,不能跟。”李元芳说:“昨晚他就可以跑,但他没有。他在北坡洞口撒石粉伤人,又在这里留布条和路标。明摆着是要我们跟他走。他越是这样,我越要去看看。这种人费心思设局,不会只是为了打一架。你带两个卫士在暗处跟着我,隔二十步。我走前面,你听我响哨。若我举手,你们就停。若我拔刀,你们分左右包过来。”沈涛不放心,还要说话,李元芳已经迈开步子朝第一个路标走去。
北坡越往上,石越多土越少。路标断断续续,有时隔半天才找到下一处。李元芳走得并不快。他每过一处标记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确认没有伏击的位置,才继续向前。日头升到半空时,他已经翻过了北坡的主脊,来到后山一片半阴的松坡上。松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旧松针,踩上去软得发闷。路标到这里没了。李元芳站在最后一处路标旁,那是在一棵矮松根部用松针堆成的小丘,丘尖上插着一根削得极细的松枝。他低头看脚下,厚厚的松针上有一串淡淡的光脚脚印,脚趾分得很开,后跟只留下一个半圆的凹痕。脚印通向西边更密的一片老松林。李元芳回头看了一眼,沈涛和两个卫士远远地伏在十几步外的土坎后,正朝这边望。他继续往前走。进了老松林,天光暗下来,松针更厚,踩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串赤脚脚印在几棵合抱粗的老松树之间绕来绕去,像是故意走出一条让追的人摸不清方向的线。李元芳跟到一处小空地上,脚印忽然消失了。空地中央的松针被扫开一片,露出下面的黑土。黑土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粗麻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系口的细绳已经发黑。李元芳没有立刻去动那个布包。他先退开两步,用刀尖挑开系口。布包散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一小块发黄的骨头、一枚磨得发亮的木簪、两个已经压扁的旧荷包、三枚铜钱。铜钱都是开元通宝。骨头用一根红绳缠着,红绳旧得发黑,但还能看出是女人用的发绳。木簪断了一小截,断口处极旧,不是新断的。两个荷包一个是深蓝色,一个是青灰色,上面绣着极简单的云纹,针脚粗糙,像是很多年前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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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把铜钱一枚一枚翻过来。三枚铜钱正面都朝上,年号已经模糊,但“开元”二字还勉强可辨。他把发黄的小骨头拿起来对着从树缝漏下的光看。骨头只有一指多长,轻飘飘的,不是人骨,倒像是什么兽类的趾骨。李元芳虽然不懂仵作之学,但跟着狄仁杰多年,也见过不少骨头。他把骨头放下,没有去碰木簪和荷包。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旧物,又像是一堆信物。他没弄明白取物人为什么要把这些摆在这里。正想着,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那不是鸟叫,是沈涛发出的暗哨。李元芳微微偏头,余光扫向身后,没有看见人。他慢慢站起来,把刀横在身侧,眼睛扫过四周的老松树。松林里静得出奇,连针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他再低头看那布包时,发现布包下面压着一块扁平的灰色石片。石片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从石片一头连到另一头,中间转了个弯,像某种指向。李元芳用刀尖把石片拨正。划痕指向西边。他抬头朝西看,老松林的西边有一堵刀削般的石壁,石壁下堆着不少从高处滚落的碎岩。那些碎岩中间有一个极窄的裂口,仅容一人侧身过去。裂口处有几片枯叶半卡在石缝里,被风吹得轻轻抖动。李元芳没有去追那个方向,而是又吹了一声短哨。沈涛带着两个卫士小跑过来。李元芳指着地上的东西说:“取物人把这些摆在这里,又用石片指了路。他想让我往西走。那裂口后面是什么,你带人绕过去看。不要从裂口进,从石壁侧面攀上去。如果后面有洞或暗谷,别进去,先回来报。”沈涛领命,带两个卫士分头摸了过去。李元芳留在原地,又把那几样旧物仔细看了一遍。他忽然觉得,那个赤脚取物人不是来取东西的,倒像是来送东西的。黑布、路标、旧物、指向。他一步一个引子,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要把人引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沈涛回来了。他脸上带着几分异色,低声说:“将军,石壁西边裂口后面是一条干涸的山水道。水道拐了两个弯,尽头是一处半塌的石穴。石穴不深,里面有一堆新翻的土,土上放着两把短镐和一只黑陶罐。罐子开着口,里面是空的。旁边有脚印,就是那个赤脚的,进了石穴后没再出来。”李元芳问:“土堆下面是什么?”沈涛说:“没敢挖。但我用刀柄敲了敲,声音发空。下面应该有板子或空洞。”李元芳把地上的东西收进那个粗麻布包里,拎在手上,跟沈涛朝石壁方向走去。两个卫士留在原地望风。裂口极窄,李元芳侧着身子进去,肩头在石壁上擦得火辣辣地疼。裂口内是一条山水冲刷出来的天然通道,两旁石壁湿滑,顶上长着些灰白色的苔藓。往前走了一小段,果然拐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个半塌的天然石穴。石穴只有两丈多深,地上散着不少碎石和干土。新翻的土堆就在穴底正中,约有三尺见方。旁边摆着两把短镐,镐头带着泥。黑陶罐在土堆旁边,罐底朝上倒扣着。李元芳先看脚印。几串赤脚脚印在土堆周围来来回回,最后一道从土堆侧面伸到石穴深处。石穴最里面有一块磨盘大的青灰岩石,岩石表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有人用力把石头推开过。李元芳走到岩石边,发现石头下面压着一小片布角。他探手进去,拽出来一看,是半块灰褐色的破麻布,和那个又聋又伤的人身上裹的布料一样。李元芳瞳孔一缩。那聋人从石穴里爬出来过。或者说,取物人把聋人身上的破布撕下压在这里。这是第二个引子。
李元芳把破麻布递给沈涛看。沈涛说:“这地方越来越像取物人自己布的局。他拿这些旧物和布片当信物,引我们一处一处看。”李元芳没有马上说话。他蹲在土堆旁,用刀尖拨开一层土。土很松,不是自然堆积的,像是刚回填不久。拨开两寸多深,刀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李元芳放轻动作,慢慢把周围的土拨开。下面露出一块黑乎乎的木板。木板约一尺见方,上面钉着几根铁钉,钉子已经生了锈。李元芳没有撬木板,只是把刀尖插进木板边缘轻轻撬了一下。木板松动了,下面透出一股极淡的煤灰味。他抬头看沈涛:“下面有洞,通着矿道。这个土堆是新的,取物人刚填回去。他挖开过,又把土回填了。”沈涛说:“那他还在这里附近。”李元芳点头:“他在等我们继续跟。”他站起来,走出石穴口,朝四面看了看。石穴外面是那条山水道,水道两侧都是陡坡,长满了荆棘和矮竹。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矮竹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元芳正看着,忽然发现前面十几步远的矮竹丛里,插着一根细竹竿。竹竿顶端系着一根草绳,绳上吊着一只小小的木片。木片被风吹得慢慢转圈。李元芳走过去,看见木片上刻着两个字。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斜,但能认出是“还井”二字。李元芳把木片取下来,握在手里。他喃喃道:“还井。”沈涛也念了一遍:“还井?是那口古井?他要我们把东西还回井里?”李元芳说:“也可能是他要我们下井。又或者,井里有什么东西,要我们替他取出来。他不能亲自下,所以要引我们下去。”沈涛皱眉:“这太险了。矿道里已经布了竹管药粉,水洞里又有人装神弄鬼。现在他引我们下井,谁知道井里有什么。”李元芳把木片收起来,说:“回去。今晚不去。这地方我们没查明白,贸然下井正中其计。取物人既然现身,就不会只在北坡留几样旧物。他一定还有下一步。我们回去看那两个俘虏,特别是刀疤脸。他进过矿道深处,左耳聋了。他一定知道井的底细。”沈涛点头,招呼两个卫士过来,众人按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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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棚时,日头已经挂在西边山尖上,天色开始发黄。李朗迎出来说,矿口和西坡暗口没人靠近,工部的人都听话,没有下矿。李元芳把粗麻布包里的旧物一件件摆在木桌上,又让沈涛把铜钱拿到灯下和之前那枚水洞里的旧钱比。几枚钱正面朝上,年号相似,铜质和锈色也像,只是水洞那枚通体发黑,像在煤水里泡过很久。李元芳坐在桌边,把今天跟取物人的整个过程回想了一遍。那人赤脚,轻功好,对北坡和后山极熟。他先在北坡洞口撒石粉,吸引注意,又在洞口留黑布和路标。等李元芳跟着走到后山松林,便用旧物和石片指向西边石穴。石穴里有新翻的土堆、短镐、空陶罐、破麻布,还有“还井”木片。整个过程像一种极有耐心的暗示。他在告诉李元芳一条路,一条必须下到矿道深处、找到古井的路。
李元芳说:“把那刀疤脸带来。”肖豹带人去押。没一会儿,刀疤脸被反绑着推进来。他肩上的箭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李元芳也不看他,先指桌上的东西:“这些认得不?”刀疤脸扫了一眼,目光在木簪和旧荷包上停了一下。李元芳看得分明,但没有说话。刀疤脸很快收回目光,说:“不认得。”李元芳拿起那根红绳缠着的兽骨问:“你们主家要的井,在矿道哪一段?”刀疤脸不说话。李元芳站起来,走到他身侧,把沈涛从石穴里带回的破麻布搭在他肩上。刀疤脸身子一僵,但没有动。李元芳说:“昨晚有人进了山。他给我留了这些东西,把我引到后山石穴。石穴里的土被挖开过,下面有木板,板下通着矿道。你知道后山石穴吗?”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知道。我们巡山的时候见过那个土堆。主家不让碰。谁碰谁死。”李元芳问:“土堆下面通哪里?”刀疤脸说:“一口枯井。井里有水,也有黑气。我进去过一次,只下到井口边,没敢再往下去。黑气上来的时候,左耳就听不见了。主家每月派取物人从北坡暗口进去,下到井里,捞出东西再走。我从没看过他们捞出什么。只知道那口井的位置很怪,不在主矿道,也不在支线。它是竖着穿过三条废弃矿道的。井口有三块铁盖,盖上有铃。铜铃一响,就是井里有动静。”李元芳追问:“你在井口看见了什么?”刀疤脸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黑水里漂着一层人头发。”李元芳眉头一跳:“人头发?”刀疤脸说:“不止头发。水面上还漂着一些纸人。纸人的脸都朝上,眼睛用朱砂点过。我只看了一眼,黑气就扑上来了。那气又辣又臭,像烧了骨头。我耳朵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后来就听不清了。跑出去以后,脸脱了一层皮。主家知道后,给我灌了三天药水,说再进去就会瞎。”李元芳问:“主家是谁给你灌药水?”刀疤脸又不说话了。李元芳也不逼他,对肖豹说:“押回去。”刀疤脸被带走后,李元芳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沈涛和肖豹都没说话。工棚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山风从北坡方向吹下来,把桌上的纸片吹得沙沙响。李元芳把那几张东西用石块压住,起身走到门口。他看见远处的矿道口黑洞洞地张着,火堆在夜色里跳着橙红色的光。他忽然很希望狄仁杰此刻就在身边。这种弯弯绕绕、把人往更深暗处引的局,只有那个老大人能一眼看穿。
李元芳回到桌边,对沈涛说:“齐虎应该已经到润州了。明天最迟午后,阁老那边就会有消息。我们今晚轮班睡,矿口加双岗。取物人既然在山里,就不会离得太远。我料他还会再露面。”沈涛说:“如果他今晚再留东西呢?”李元芳说:“那就让他留。明天天亮前,任何人不得单独离开工棚。他越想引我们,我们越要让他急。急的人容易出错。”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跑过来,是李朗。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管,管口用泥封着,竹管外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李朗说:“将军,这是在西坡歪脖子松树下发现的。就在送粮点那个石缝旁边。我们没动别的,只取了竹管回来。”李元芳接过竹管,走到灯下。竹管外面用刀尖刻着几个字:“井中之物,不在井中。”李元芳把竹管轻轻一掂,管里有东西。他看了看管口的封泥,泥已经半干,上面按着一枚极浅的指纹。他转脸问李朗:“送粮点周围有脚印没有?”李朗说:“有。好几串,鞋印不一样,像两三个人。都朝西坡下面的小路去了。”李元芳把竹管在桌上磕了磕,封泥裂开,从里面掉出一小卷薄绢。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砂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中间有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井”字,旁边写着“水中有梯,梯上有火,火过生门”。李元芳看罢,把薄绢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细:“子时北坡,单人来。”沈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将军,这是约你。”李元芳冷笑:“他一个人在山里,我们这么多人围着他。他倒约起我来了。”肖豹说:“不能去。他设了一天的局,就等将军送上门。”李元芳把薄绢在灯上烤了烤,没有变色。他收进怀里,说:“去不去,子时再说。先给我把西坡送粮点那片地方看起来。记住,只盯不抓。如果看见有人去放东西或取东西,远远跟着,看他往哪儿走。”李朗领命去了。沈涛说:“将军,我总觉得这取物人古怪。他像跟刀疤脸他们不是一路,又像对主家的事知道得极多。”李元芳说:“他说井中之物不在井中,又说水中有梯,梯上有火。若这局是为我设的,他一定早就盯上我了。从柏树村到磨盘山,从裴元到裴家老大,我们查的每一步,他也许都看在眼里。这个人躲在暗处,比刀疤脸和黑瘦汉子更难对付。”他忽然想到狄仁杰常说的话:越是对方主动让你看见的东西,越要多看几遍。可有些时候,对方让你看的,偏偏就是真相。关键只在你看完之后,有没有命走出去。
沈涛和肖豹去安排夜岗。李元芳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裴家老人留下的铁钎、裴元包袱里的铁钥匙、水洞里挑出的旧钱、石穴里带出的破麻布、后山松林里的木簪旧荷包,以及那卷薄绢,一溜摆在面前。这些东西东一件西一件,看似各不相干,却都指向同一口井。他伸手把铁钥匙拿起来,对着灯细看。钥匙齿口精巧,不是寻常门锁。他忽然想,这钥匙会不会不是开门的,而是开井盖的。井口有三块铁盖,盖上有铃。裴元跑路时别的不带,偏偏带了这把钥匙。他不是跑路,是送钥匙。可裴元自己未必知道这钥匙是做什么的。他祖父把钥匙和纸钱、黄纸片一起放在木匣里,也许只是当成旧物。裴元逃跑,是有人叫他跑。那个人说“朝廷要来抓裴家的人”。能让裴元害怕到跳沟磕破头,又不肯说山神是谁。这个“山神”,才是真正在磨盘山说话算数的人。
李元芳把铁钥匙握在掌心,冰凉的铜铁贴在皮肤上。他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黑黢黢的北坡。子时还早。山风里隐隐传来几声猫头鹰叫。他听得出,那不全是猫头鹰。还有一声,像竹管吹出的短音,从很远的后山方向飘下来,在风里转了几个弯,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