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山从清晨开始。李元芳让李朗带着六名千牛卫沿着矿场主入口往西坡方向展开,自己领着肖豹和仁阔走北坡一线。所有人都换了短靴,膝盖以下缠着粗布绑腿,身上不带多余铁器,以免在灌木丛里挂出声响。磨盘山北坡的草比西坡短些,但坡上石多土少,走起来一步一滑。李元芳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出鞘的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他的眼睛不住地扫着地面,每隔十几步就蹲下来看一次。露水打湿了草叶,正常踩过的草叶倒伏后很快就会弹起来,但有人走过的地方草茎会从根部折断,倒伏方向一致,那就是路。
走到半坡一处刺枣林边时,李元芳发现了几根被踩断的酸枣枝。断口新鲜,断枝上有两处灰褐色痕迹,像是干了的血。他用刀尖挑起其中一根断枝细看,血已经渗进了木刺里,外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李元芳朝肖豹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矮下身来。刺枣林不深,林子后面是一道浅沟,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李元芳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吹蒿草和远处一两声山鸡叫,没有别的声音。他慢慢站起来,提刀进了刺枣林。酸枣刺刮过衣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穿过林子,浅沟里的野蒿被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窄道,窄道上也有血,还多了一串脚印。脚印不完整,有些地方只留下几个脚趾印和脚后跟的深坑,但能看出是没穿鞋的人留下的。脚长明显比裴家老大的脚印短了两指,脚掌更窄,脚趾分开得厉害,走路时重心前倾。这是一个比裴家老大年轻许多的人。
“不是裴家老大的脚印。”李元芳蹲在沟边低声说,“脚长不一样。这个人也受了伤,但伤在脚底板,每走一步都往右偏,像是右脚不敢吃劲。昨夜从矿道暗口出来的那个人,多半就是他。裴家老大脚上全是旧伤新伤混在一起,走路早就不稳了。而这个人还有力气跑,脚掌吃劲还在。”
仁阔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将军,这脚印前深后浅,这人跑的时候身子前倾,步幅不小,腿上还有力。我看他还能跑。”李元芳点头说:“能从矿道里摸黑出去,再翻过西坡到这里,还能保持步幅,说明伤不重。可他不往山下跑,反而上了北坡,这是要回山里,不是要出山。”肖豹说:“也许他的窝不在西坡,而在北坡更高处。他受了伤,怕我们追,不敢走大路,就绕到北坡这边来找地方藏。”李元芳说:“跟下去。”
三人沿着浅沟里的窄道向北坡高处追。走了一段后,窄道在几块大石前断了。大石之间有明显的搬动痕迹,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头被挪开了半尺,后面露出一个向下倾斜的洞口。洞口很小,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进去。李元芳探头往里面看,洞里黑漆漆的,有风从下往上吹,风里夹杂着煤灰味和湿土味。仁阔要往里面钻,李元芳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别急着进去。这人知道我们追着他,还故意把洞口露出来,不是太大意就是太有把握。先看看周围。”三人绕着大石转了一圈,在离洞口几步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根新折断的细竹。竹竿有拇指粗,下半截被削尖了,插在土里。竹心是空的,上面沾着新鲜泥土。李元芳用刀背碰了碰,竹竿应声而断,断口里掉出一小团油纸。油纸里裹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闻上去有股很淡的石灰味,又带点辣。李元芳把油纸重新包好,交给肖豹收着。他说:“是石灰粉,可能掺了别的东西。这竹管做得粗陋,但用法很巧——踩中就会断,断口朝上,粉末从竹管里喷出来。这人能在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布置这个,手上功夫不弱。”
仁阔问:“那还进去不进去?”李元芳说:“不进去了。他在北坡设了机关,说明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我们贸然进洞,里面要是有弯道,他躲在拐角后等你露头,一根竹矛就能要命。这不是抓人的时候,是比耐心的时候。”他让肖豹去调一队工部的人来,把北坡这座小洞口围住,围而不进。又让仁阔在洞口外十步处生起一堆小火,把湿草盖在火上,让烟顺着洞口往里灌。烟不浓,但足以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已经发现了他。
李元芳自己退到浅沟外的高处,靠着大石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他朝山下看,西坡那边的矿场主入口被晨雾罩着,工棚像几个灰黄色的小点。他想起昨夜那个从矿道暗口出来的人可能就在山下某处看着他们举着火把进进出出。那人能布置竹管机关,能摸黑在矿道里穿行,还能赶在裴元离开柏树村之前把消息传出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流民。老人临终前说山里有一个人“比他先住进来”,但这个人到底在山里住了多久,为什么老人一直没有看清他的脸,也没有探到他的底。老人自己在矿道里进出三十年,对每一块石头都熟,却仍说对方“在暗处”。这个人的藏身能力,甚至在老人之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肖豹带着工部的六个短衣汉子赶了上来。李元芳让他们在洞口外堆几块石头,只留下一个窄口,窄口两侧拉上浸过油的粗麻绳,若有人从洞里冲出来,拉动麻绳就能把窄口封住。工部的人不敢怠慢,照着布置。仁阔则在旁边持刀守着。烟还在往洞里灌,洞口偶尔冒出几缕白气,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李元芳看了一会儿说:“人不在这条直洞里。烟能进去,说明洞是通的。洞通了,人就能从另一头走。刚才我们封得太迟了。”仁阔急道:“那还不进去?”李元芳说:“进去可以,我走前面。肖豹在后面跟紧,仁阔你留在洞口,拿火把往里照,等我拍三下洞壁,你再带人进来。若听见打斗声,别冲,先把洞口烟停了,然后用长棍探。”仁阔还要说话,李元芳已经解下腰带上的铜扣,把外袍下摆扎紧,左手举着一根用湿布裹着头的火把,侧身钻进了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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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比外面想象的要宽一些。进去之后先是一段斜向下的土石混合道,两边岩壁被什么东西凿过,表面坑坑洼洼,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干土。李元芳猫着腰走了七八步,洞子向右拐。拐角处堆着一堆松土,土里有几根削尖的细竹,尖头朝外斜插在土堆上。这些竹尖上没涂东西,但位置极刁,正好对着来人弯着腰时最不容易察觉的小腿和膝盖。李元芳用刀尖轻轻拨开两根竹尖,贴着洞壁绕了过去。再往前,洞子变低,他几乎要半蹲着走。火把光把两旁的岩壁照得发白,他发现洞壁上有一些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有人曾经用十指扣着石壁往上爬。抓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李元芳抬头看洞顶,顶上有一块木板,已经被潮气浸得发黑,木板边缘生了一圈白菌。他用手推了推,木板松动,上面掉下来几粒碎石子。这里曾经是一个向上的竖口,现在被木板封住了。他正要把木板推开,忽然听见头顶有极轻的一声响,像鞋底擦过沙土。那声音离得不远,就在木板上面。李元芳停手,慢慢收回胳膊,把火把移开。他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洞壁上,刀尖朝上,眼睛盯着那块木板。静了片刻,头顶又没了声音。李元芳等了一会儿,确定上面没有动静后,才用刀背轻轻把木板顶起一条缝。一股干土味从缝里钻进来,缝外面透进几丝极淡的天光。他借着天光往上看,上面是另一条横向小洞,洞壁上挂着一根粗麻绳,绳头系在一块突出的尖石上,绳子另一头垂进黑暗里。有人刚才从这上面跑了。
李元芳把木板完全顶开,双臂一撑上了横向小洞。这条小洞只有半人高,他蹲着往前看,前方三四步远处有一个朝北的弯口,弯口外能看见灰白色的天空和几枝野枣枝。他猫着腰追过去,到了弯口处,一阵山风迎面打来。洞口开在北坡半腰的断崖处,下面是一道深沟,对面山壁隔着三四丈宽。一根胳膊粗的麻绳从洞口左侧的一棵老柏树上斜斜拉到对面山壁的一块凸岩上,像一道索桥。一个黑瘦的人影正攀着绳索朝对面爬去。那人身上斜挎着一个灰布包袱,右腿明显不敢用力,每挪动一下都要用左腿勾着绳子稳住身子,爬得极慢。李元芳不敢大声惊他,怕他手一松坠下深沟。他压低身子,快速观察了一下麻绳两端:这一端系在柏树根部,绳结打得很死,是早就备好的逃绳。对面那端在凸岩下方的石缝里,石缝处有一丛茂密的矮松。那人离对面还有两丈左右,照这个速度,再有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过去。
李元芳回头朝洞里喊了一句:“肖豹!”声音不大,但在洞中回响。肖豹很快从木板口探上头来。李元芳往那根麻绳一指:“看清了吗?那人沿着绳子往对面爬。你带人从下面绕到对面去堵,注意别让他断了绳子。我从这里追。”肖豹应声退了回去。李元芳把刀插回鞘中,在洞口试了试那根麻绳的松紧。绳身吃得很紧,晃动幅度不大。他双手握住绳子,面朝下,身子一翻挂了上去,像一条在绳上滑行的影子。这种攀绳追人的功夫他在千牛卫时练过,后来跟着狄仁杰走了许多江湖路,常在山寨和崖楼之间用。他的身法干净利索,没几下就追到了那人身后一丈多远。那人听见身后绳索震动,回头一看,灰白色的脸上现出一丝惊色。他猛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细沙似的东西朝李元芳撒过来。李元芳早有防备,头一偏,那东西擦着他耳边飞散,随风卷走。他没有停,反而借绳子一荡,整个人朝前蹿出两尺。那人急了,一条左腿猛地勾住绳索,腾出右手抽出一把短小的铁片刀,反手割向身后绷紧的绳身。李元芳看得真切,右手一松绳,身体下坠,左手还扣在绳上,双脚在绳上一缠,整个人倒挂在半空。他抽出刀向上斜削,刀锋贴着绳身擦过,正削在那人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铁片刀脱手,翻着跟头落下深沟,半晌才传来极轻的落地声。这一下迟滞,那人身子失衡,只剩一条左腿还勾着绳子,整个人在半空中乱晃。
李元芳借势翻身上绳,一手抓住那人后领,另一手把刀架在他脖子边,低喝:“别动。再动一下,你我都掉下去。你腿上有伤,掉下去必死。”那人粗喘着气,不敢再挣,双手死死抓住绳索,指节泛白。李元芳就那样挂在他身后,用腿压住绳子,慢慢一点一点把两人往对面带。到了离凸岩还有半丈远时,对面矮松后面忽然钻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影也不说话,弯腰抓住绳头,用一把小斧猛地朝绳子上砍。李元芳喝道:“肖豹!放箭!”话未落,矮松后那人闷哼一声,肩头中了一箭,小斧脱手飞出,人也向后退了两步。紧接着肖豹带着几名卫士从凸岩下的乱石坡上翻上来,将那人按倒在地。原来肖豹并没有绕远路,他出了洞口后看准对面山壁有一条极窄的羊道,带着人贴着崖壁爬了上去。李元芳见对面有人接应,脚下再一用力,拽着那个黑瘦汉子攀到凸岩上。两人刚落地,肖豹就带人围上来,将黑瘦汉子反剪双手用皮带捆了。李元芳喘了口气,回头看那根绷在半空的麻绳,绳身已经被小斧劈开一道口子,只剩三分之一的麻股还连着。再迟几息,绳子就要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头看那个黑瘦汉子。那人三十来岁,身上穿的是灰土布短衫,脚上两只破布鞋,右脚底有一道很深的割伤,裂口翻着红肉。他左肩还挨了一箭,血把灰布衫染黑了一片,但人还清醒,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看李元芳又看看肖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李元芳,你连这独绳桥都爬得过来。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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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不理会他的笑,蹲下来问:“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黑瘦汉子把头一偏,呸了一口:“你抓了我,我也不会说。等你放开我,我还能跑。”肖豹一脚把他肩膀上的箭杆踢了一下,那人疼得叫了一声,蜷起身子。李元芳对肖豹说:“别打了,他肩上有伤,脚也伤着,跑不了。先押下去,找东西给他止血。我要活的。”肖豹应声,和两名卫士一起把人从凸岩上架了下来。
被箭射中肩膀的另一个人躺在矮松丛里,已经被仁阔一脚踩住胸口。那人身材壮实,脸色黝黑,满脸横肉,左眉上有一道旧刀疤。李元芳过去看了一眼,问:“你又是谁?”那人闭着嘴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元芳。仁阔脚下一加力,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但还是不开口。李元芳说:“一个逃命还不忘砍绳子接应同伙,一个中了箭还不肯叫疼。你们这样的人,寻常山匪里可不多见。”他让卫士把这个人也绑了,伤口用布条勒紧。
李元芳把两人分开看押,一个关在工部放工具的工棚后间,一个关在矿口左侧的柴棚里,中间隔着二十来步,各由四名千牛卫持刀看守。他回到工棚时,天已经过了正午。沈涛和齐虎还没有回来,张环去了润州也没消息。李元芳自己坐在桌边喝了几口水,又让人取了点伤药去给抓来的两人敷上。于惟谦留下的工部小吏跑进跑出,不时问他要不要先审。李元芳摆摆手说:“不急,等他们疼过劲再说。这两个人昨夜就藏在山里,一个从独绳桥上跑,一个在桥那头接应,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北坡那个洞里有竹签阵,还有一块活动木板通横洞。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布置出来的。他们在这里经营了不短的日子。这样的角色,你问急了只会听一嘴谎话。先晾着,他们越不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心里越虚。”
正说着,门外马蹄声疾,齐虎和沈涛一前一后回来了。齐虎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工棚,满身尘土地说:“将军,裴元截住了。这老小子从柏树村走山路去平水集,半路上被沈涛堵住,我正好从官道绕过来,两面一夹。他见跑不掉,一头就往路边的水沟里跳,结果撞在沟里的石头上,把额头磕破了。现在人在村口外面的破庙里,杨方带人看着。”李元芳站起来问:“他说了什么没有?”齐虎道:“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脑袋哭,说裴家要绝户了。我们搜了他的包袱,里面有几套换洗衣服、半包干粮、一把铜剪刀、几卷黄纸钱,还有一个小木匣。木匣里装着一把铁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从旧历书上撕下来的黄纸片。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是‘山神开门,风来地动’。”李元芳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裴家老大临死前说过“等哪天风从地底往上吹,那才叫真正开始了”。这句话和纸片上的“风来地动”几乎一个意思。裴元带走的铜剪刀和纸钱倒像是办丧事用的,可他为什么要跑?
沈涛接着说:“将军,我们翻了他家里。纸扎铺后半间有一堆竹篾和彩纸,下面压着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下面的地窖只有半人多高,里面有不少东西。有十几根削好的尖竹,有桐油壶,还有两双用草绳编成的短鞋。短鞋底上涂着一种黑漆似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地窖最里面有一截树根从墙缝里钻进来,树根上系着一根细绳,绳上穿着一串小铜铃,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地窖里还有一口小木箱,箱子里放满了用黄纸写的纸人,每个纸人背后都写着生辰,全是死去的工部官员。最奇怪的是,纸人脚下都压着一枚铜钱,铜钱正面朝上,刻着‘开元通宝’旧钱。”李元芳听到“开元通宝”四个字,目光一沉。那是前朝旧钱。在当朝,私藏前朝铜钱虽不罕见,但纸人、旧钱、死人生辰放在一起,而且正对应死去的工部官员,这就不是寻常人家办丧事能解释的了。
“人呢?裴元现在情绪怎么样?”李元芳问。沈涛说:“齐虎刚才说他在哭,其实一路上都不太对劲。他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念‘不是我写的,不是我要写的,是山神叫我写的’。问他山神是谁,他又不说了,只哭。杨方在那边守着,说怕他寻死,已经把他捆在庙柱上了。”李元芳披上外袍说:“走,去破庙。”
破庙在柏树村村口外半里处,年久失修,墙头长满了野草。杨方和两个卫士守在门外,见李元芳来了,便引他进去。裴元被捆在一根红漆脱尽的木柱上,额头上包着一块灰布,布上渗着血。他原本瘦小的身子蜷缩着,听见脚步声就抖起来,抬眼看见李元芳,哭得更大声了:“李将军,我真的没有杀过人!那地窖里的东西不是我的!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后来是我爹在管,爹死了以后我才看见过几回。我不知道那些纸人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字都不识,只会扎纸。是山神叫我走的,他说朝廷要来抓我,说裴家的人都要被砍头。我怕了,才跑的……”李元芳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会儿,说:“裴元,你先别急着哭。我抓了两个人。一个从你村后的北坡跑出来,一个在山崖上接应。两个人中有一个说认识我。你知道他们是谁吗?”裴元一听这话,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说:“是不是……是不是脸上有刀疤的那个……”李元芳心下一动,面上不露声色:“你认识那个刀疤脸?”裴元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我不认识,我只是见过。去年秋天,他到柏树村来过一次,在村口买过我的纸钱。他给了我一小串铜钱,问我村里有没有外地来的人。我说没有。他又问我裴照家怎么走。我当时以为他是裴照在润州的熟人,就指了路。后来我见他往山里走,不是去裴照家。我也没敢问。”李元芳问:“他向你打听裴照,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再说清楚些。”裴元吸了吸鼻子说:“去年秋天,天快冷了,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色很黑,左眉上有一道刀疤。他先站在我的纸扎铺门口看那些纸马纸人,看了一会儿就拿了一串纸钱,说买回去给家里人烧。我问他要多少,他说随便拿。我给他拿了几卷黄纸。他付钱的时候,把钱串子往我手上一放,说要打听个人,问我裴照家在哪儿。我说裴照家在村东第三排,门口有棵大槐树。他谢了我,往村东去了。我后来收拾柜子,发现他多给了一串钱,就追出去想还给他。结果看见他没有往裴照家走,而是从村东的岔路拐上了山。我追到岔路口,人已经不见了。我就没再管。后来过了七八天,我在村外采竹子,又看见他从山上下来,脚上全是泥,手里还拎着一只死兔子。他看见我就笑了一下,说山上路难走,让我少去。我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再后来就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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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听完,和沈涛对视了一眼。那个刀疤脸就是刚才被仁阔抓住的人。他去年秋天就进过柏树村,向裴元打听裴照的住处,却不上门,而是进山。这个人在山里活动了至少大半年。裴家老大今年开春才收到信从洛阳回来,刀疤脸比他来得更早。李元芳心中盘算:裴家老大说他是守棺人,裴照是另一个。可这个刀疤脸和那个黑瘦汉子既不是裴家的人,又对磨盘山如此熟悉,能在北坡布置暗洞和索桥。他们背后还有人。
李元芳让沈涛留在破庙里继续问裴元关于地窖纸人和旧钱的事,自己带着齐虎回到工棚。他叫肖豹把那个黑瘦汉子和刀疤脸分别提出来,在工棚前一后分开坐着。两个人都被绑得结实,嘴里没塞东西,却都不说话。李元芳搬了把木凳坐在他们对面,把老人的铁钎往地上一插,说:“我不管你们叫什么。我只告诉你们两件事。第一,裴家老大已经死了,死前把矿道里藏的册子交给了我们。第二,裴元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他认识你。”李元芳看向刀疤脸,“去年秋天,你在柏树村村口找他买过纸钱,还向他打听裴照的住处。”刀疤脸没抬头,只是嘴角抽了一下。黑瘦汉子倒先开了口:“裴元那个蠢货,连条山路都跑不掉。”刀疤脸终于抬眼,狠狠剜了黑瘦汉子一眼。李元芳说:“你们两个人,一个在洞口设竹签阵,一个在崖边用斧砍绳。做事利索,心里也清楚。可裴元不蠢,蠢的人不会在自家纸扎铺底下挖个地窖,还藏着写满死人生辰的纸人。现在不说,等我把那些纸人上的字一个一个拿给你们看,再照着生辰去查死者,你们再想说就晚了。”
黑瘦汉子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右脚,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李将军,我们只是替人看山的。主家是谁,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只认东西不认人。他们给钱给粮,我们住山上的石棚子里,每月有人把盐和干粮放在指定的石缝里。我们拿不到主家的面。”李元芳问:“每月什么时候送粮?放在哪个石缝?”黑瘦汉子说:“每月初二和十六,在西坡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的石头后面。有时候会有信,信就压在盐包下面。我们不识字,信从来不看,只把信送到山下一个烧饼铺里。铺子门口挂着一串褪了色的木铃铛。我们把信塞进门口第三块青砖缝里,自然会有人取。”李元芳问:“烧饼铺在什么地方?”黑瘦汉子说:“润州西市外,青云巷口,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一只破竹筐。”李元芳追问:“你们替谁看山?看什么?”黑瘦汉子咽了口唾沫,看了刀疤脸一眼。刀疤脸仍不吭声。李元芳说:“你刚才已经开了口,就不必看他。你说了,我能保你性命。你若不说,刀疤脸也不会感激你。你们两个是分开抓的,谁先说,谁活命。”黑瘦汉子咬咬牙说:“看矿。主家让我们盯着矿道里的绿光。绿光乱闪就是山底不对劲,要写信送出去。绿光灭下去就不用管。还有,看见外人进山,能吓走就吓走,吓不走就引到北坡陷阱里。去年秋天主家送过一张图来,上面画了磨盘山所有的暗口,让我们照图巡查。图我看不懂,刀疤脸看得懂,他以前在军里干过斥候。”李元芳问:“主家怎么联系你们的?”黑瘦汉子说:“就是那个烧饼铺。我们有大事就夜里去铺子后面的破墙外敲三下,就有人出来问话。那些人全部蒙着脸,不说话,只打手势。”李元芳问:“你刚才说从矿道暗口出来给我留草图的人是谁?”黑瘦汉子愣了一下:“什么草图?我不知道。”李元芳看他的神情不似作伪。他又把目光转向刀疤脸。刀疤脸闭着眼,突然说:“草图是那个老铁匠留给你们的。他自己都活不成了,怕你们死在里面,才画了图。我和他不是一路。我们发现他回来了,主家让我们除掉他。他太老了,又受了伤,却比泥鳅还滑,钻到矿道里找不着。他躲了七天,我们追了七天。最后他撑不住,自己跑出来找你。”李元芳说:“那你在北坡洞口设竹签阵,是设给谁的?”刀疤脸说:“本来是给老铁匠留的。他在矿道里窜来窜去,我们料他迟早从北坡暗口出来。那条独绳桥是我们给自己留的后路。谁想到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你。”李元芳说:“你说的主家是谁?”刀疤脸又不说话了。黑瘦汉子小声道:“我们真不知道。主家从来不露脸。送粮的人每次都不一样,都是半夜来,蒙着面,放下东西就走。有一回刀疤脸追出去半里路,只看到那人上了停在江边的一条小船,船头挂着一盏蒙着青布的灯笼。”
李元芳站起来,在工棚前来回走了几步。事情已经逐渐清楚了:裴家老大从洛阳回来后,就成了刀疤脸和黑瘦汉子要除掉的目标。而裴家老大的存在本身,对山里的某种秘密构成了威胁。刀疤脸两人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的主家,通过润州西市青云巷的烧饼铺传递消息。这个主家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在磨盘山布局,比裴家老大回来得还早。他们监视矿道里的绿光变化,担心“山底不对劲”。这正好和老人临终前说的“风从地底往上吹”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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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对肖豹说:“把两个人分开押好。今晚不能让他们睡着,轮班问。问烧饼铺、青云巷、江边青灯船,反复问细节,把前后口供对一遍。一个说过的,另一个得再说一遍,若对不上就单拉出来审。不要打,就熬着。”肖豹领命去了。李元芳又对齐虎说:“你骑马去润州,把这里的情况报给阁老。重点说烧饼铺和青云巷口,让大人派人去盯。一定要快。我们这边抓到人的消息未必瞒得住,如果那烧饼铺是他们的联络点,迟一步就会人去铺空。”齐虎应声上马,朝润州疾驰而去。
李元芳看着齐虎骑马远去,转身回到工棚里坐下。桌上还摊着几张矿道草图和裴元包袱里搜出来的黄纸片。他拿起那张写着“山神开门,风来地动”的纸片,对着棚外的天光看了又看。纸片边缘发毛,是从旧历书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墨迹很新,最多不过几天。裴元说他害怕才跑,可这张纸条又是谁塞给他的?李元芳把纸片放下,又拿起裴元带走的那把铁钥匙。钥匙细长,齿口精巧,不像普通门锁,倒像某种机关暗槽的钥匙。他把钥匙收好,准备等狄仁杰看过册子之后再做判断。正想着,工棚外忽然一阵骚动。李元芳抓起刀走出去,只见几个工部的人正围在矿场主入口处朝里张望。一个工部小吏脸色煞白地跑过来说:“大将军,不好了,矿道里面有铃铛响,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我们刚拉起的铃绳,有一段在矿道北面支线口,刚刚突然响了几下,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走。”李元芳二话不说,提刀就往矿道口走。走到入口前,他停住了。里面的荧光一明一灭,节奏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铃铛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飘出来。李元芳回头对追上来的仁阔和肖豹说:“点几根长杆,我先进去。你们在门口守死。再派人绕到西坡和北坡的暗口去看,如果铃铛响的时候有人从那里出来,不要急着抓,看清楚长相和去向。”说完他独自一人拔刀进了矿道。黑色的洞口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