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说的不全是真话,但核心部分是真的。”狄仁杰说,“他说地震之后他进矿道是为了放骨锁压制地气,这件事和丹徒县令报上来的矿洞口被挖开的时间、篝火灰烬的位置、蜡烛头的残留都吻合。他确实进了矿道,也确实把三块骨锁塞进了青石板的裂缝里。但他说大玄骨早晚会醒,这句话里有真有假。真的部分是封印确实已经损坏,假的部分是他知道封印坏到什么程度。他做三十八年骨锁,做了二十七块,如果封印已经彻底不可修复,他还留着剩下的二十四块有什么用?如果大玄骨的苏醒是注定的,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做骨锁?答案只有一个——封印还可救,但需要第二十八块骨锁。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用自己的命来做这最后一块。我们来了,他的犹豫到头了。他现在说愿意配合,说明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相信曹玄应留下来但没做完的替代方案。他知道这个方案的存在,可能也琢磨过很多年,但手里缺关键的资料。这些资料曹玄应藏在秘书省,他一个躲在柏树村的隐士拿不到。现在本阁把资料找到了,等于是把他缺的那块拼图递到了他手里。”
李元芳想了想说:“那裴照现在到底算什么身份?他犯的事够不够杀头?”
“杀头可免,活罪难饶。”狄仁杰的答复干脆利落,“他隐瞒朝廷三十年,私造矿粉,擅闯禁地,破坏封印导致地震,种种罪状加起来至少是流放千里。如果他能把骨锁的最后一步研究成功,把磨盘山的封印修复到曹玄应时期的水平,那就是将功折罪,或许能留在润州在千牛卫的监视下继续守山。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给裴照定罪,而是解决两件事:第一,废矿道的分布图和矿道里那些没有被发现的秘密藏物点,要尽快标出来。否则等于惟谦的人在矿道里找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就失去了处置的先机。第二,洛衡的生父——裴元。”狄仁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曾泰的笔从砚台边拿起来递给他,“曾泰,你觉得裴元这个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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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接过笔想了想说:“裴元是曹玄应的学弟,裴照的父亲,一辈子在柏树村当采药人。他看起来就是个驼背跛脚的老人,看不出什么异常。不过元芳刚才说裴元在村口放哨时用拐杖敲石板发信号,被我们的人控制之后也没有反抗,还劝裴照毁药。这个人对儿子做的事是什么态度还不好说,但至少不是完全无知的。”
“他和裴照都知道曹玄应的秘密。曹玄应把裴照带进矿道,不可能不告诉他父亲。裴元不拦,说明他知道这里面的分量。他劝裴照毁药,说明他已经在害怕了。他从三十八年前就开始怕,怕到现在已经怕成了习惯。一个被恐惧压弯了腰的人,比一个被野心烧红了眼的人更难对付——因为他的所有行为都以防守为主,不主动也不冒进。他不会跑,也不会拼。他不会给你制造麻烦,但你也别指望他帮你。你只能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看守和安抚的老人,别让他和裴照有太多单独接触的机会。尤其是骨锁的制作流程,不要让裴元参与。他只负责照顾好那个七岁的小女孩。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别让她卷进来。”
曾泰应了下来,合上记录本出去安排。李元芳跟着狄仁杰走到院子里,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青石地面上。李元芳还想问些什么,狄仁杰先开口了:“元芳,你是不是想问,裴照说曹玄应当年恨自己打开石棺,这个说法和我们在秘书省旧档里看到的那些杀人记录怎么对得上?一个充满悔恨的人怎么可能五次往返磨盘山,每次少一个随从,最后一个人回来?你觉得这里面有矛盾,对不对?”
李元芳点头:“卑职正想问这个。”
“是有矛盾。曹玄应有两个人格。一个是他想成为的那个,满腹经纶、敬畏天道的太史令;另一个是他实际上成为的那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之人。他在绢帛上写悔悟之词的时候写的是第一个人格的心声,他在矿道里杀掉自己的随从的时候用的是第二个人格的手段。这两个人格分得越开,说明这个人越危险。他把第一个人格留给了文字,把第二个人格留给了行为。裴照只看到了他的第一个人格——那个跪在石棺前痛哭流涕、拍着七岁孩子的肩膀说你是守棺人的老人。但裴照没有看到他的第二个人格在做什么——他杀掉知情人,除掉绊脚石,把磨盘山当成只有他自己能进的圣殿。他用悔恨感动了自己,也用悔恨控制了别人。裴照就是被他用悔恨控制了一辈子的人。”狄仁杰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桂花树的枝桠。几朵早开的桂花落在他的肩上,他轻轻拂去。“曹玄应的第二个人格做了一件比杀人更可怕的事——他把自己的悔恨变成了一副枷锁,套在了裴家三代人身上。裴元用沉默扛了三十八年,裴照用骨锁扛了三十八年。到了裴照的女儿这一代,这根锁链必须断掉。否则裴家的孩子还会成为一个守棺人。我们不能让这个诅咒再传下去。所以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结案定罪,还要把裴照从这副枷锁里放出来。怎么放,用什么方式放,是这桩案子最后的一段路。”
李元芳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人,卑职去一趟磨盘山,跟张环和于惟谦碰个头。矿道里的废线和暗门还没有完全探明,于惟谦虽然带了不少人,但那些矿道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贴着地面爬进去,工部的人没有在山地里打过仗,遇到险情不一定处理得过来。卑职带几个千牛卫去帮忙。裴照画的矿道图我等一下拿到手之后一并带过去,让于惟谦照着图逐段排查。”
狄仁杰点头说去吧,又叮嘱了一句:“把沈涛和肖豹带上。沈涛善于追踪,肖豹动作快,在矿道里遇险能反应过来。如燕留在润州看着裴照,她心细,比你更合适看管这个人。”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院子。刚走到院门口,一个小女孩从门房后面探出头来——是裴照的女儿囡囡。她手里攥着一个用草叶编成的小兔子,怯生生地看着李元芳,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李元芳停下脚步蹲下来问她有什么事。囡囡把草编的小兔子递到他面前,用极轻的声音说:“军爷,这个给你。你能帮我跟那位大官爷爷说一声吗?我爹不是坏人。他每天晚上去山上挖药,回来的时候总给我摘野果子吃。他还会做好多好多用石头磨出来的小动物。我爹不是坏人。”
李元芳接过草编的小兔子看了看,编得很精巧,草叶的接口处用极细的草茎缠得整整齐齐。他把小兔子收进怀里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说:“我知道。你好好陪你爷爷,等消息。”然后起身出了门。官驿门前的长街上行人渐多,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街角跑过。李元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翻身上了张环牵过来的马,带着沈涛、肖豹和四名千牛卫朝磨盘山方向而去。身后传来囡囡稚嫩的声音:“军爷再见!”
李元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远去,和润州城清晨的市声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