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锁是曹先生教的。用玄骨外层的骨壳研磨成粉，混合赤硝、硫磺、木炭和九种矿物粉末，按算筹配方煅烧定型，做成刻有算筹符号的块状物。骨锁本身没有危险，它是用来封印的，不是用来开启的。把骨锁嵌入青石板的裂缝里可以堵住地气外泄，让大玄骨继续沉睡。二十八块骨锁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封印阵，对应二十八星宿的方位。我做了三十八年，用了三十八年把曹先生教我的配方一点一点摸索透，做成了二十七块。最后一块始终做不成。曹先生说过，第二十八块必须用守棺人自己的心头血来淬火。我下不了这个决心。所以封印到现在还是缺一角。地震那天大玄骨动了，就是因为封印不完整，我补的那二十七块堵不住那条裂缝。”

李元芳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地震之后你挖开矿洞口进矿道，是去放骨锁的？”

“是。但不是为了把大玄骨放出来，是为了把它压回去。那天地震之后山里的地气泄得太快，青石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我趁你们撤走之后从后山的废矿道摸进去，带着那二十七块骨锁去了石棺底座的位置。我把其中三块塞进了裂缝最深处，想试试能不能压住地气。压不住。裂缝太大，三块骨锁掉进去像三块小石子掉进河沟里一样。我就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所以我把剩下的二十四块带回了柏树村，准备等山体稳定一些之后再做打算。后来你们的人就找上门了。”裴照说到这里低下头看自己被绑着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阁老，李将军抓我的时候我说不知道大玄骨会不会醒，其实我心里清楚——它早晚会醒。封印已经彻底坏了。曹先生用三十八年建的封印，我用三十八年维护，到了这一天还是走到了头。商代大祭司的封印和曹先生的封印叠在一起，撑了三千多年，该到头了。”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案旁边把曹玄应那七页绢帛拿出来，翻到夹层中藏着配方的那一页放在裴照面前：“曹玄应夹层里的配方，和你知道的配方一样吗？”

裴照看了一眼绢帛上的字，目光在“裴氏传人当以骨中骨、血中血为祭”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一样。曹先生留给洛衡的配方是故意漏掉了关键步骤的。洛衡按照那个配方做出来的玄脂确实有定向力的效果，但那是玄骨本身对磁石矿脉的天然感应，被算筹符号微调了方向之后变成可控的力。曹先生在夹层里藏的那个配方是真的，上面写的‘骨中骨血中血’就是第二十八块骨锁的制作方法——取守棺人自身的心头血在玄骨核心粉末中搅和，然后用这个血肉混合物作为最后一块骨锁的粘合剂，把二十八块骨锁完全结合成一个整体，封印阵才能最终合拢。但这个做法有一个代价——守棺人的寿命会被抽走大半。曹先生自己没做过。他只是在配方里写了，没敢动。他把它留给裴家的后人，让我自己做选择。”

“你为什么不做？”

裴照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相称：“因为我有女儿。我爹年纪大了，我女儿才七岁。我要是把心头血淬进骨锁里，可能当场就得死。我死了，我爹和囡囡怎么办。曹先生说守棺人心里得有放不下的东西，我放不下的就是他们。所以三十八年了，我一直在两块石头之间磨——一块是山里的石棺，一块是家里的门槛。我谁都放不下，最后谁都守不住。”

堂上安静了片刻。曾泰的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他忘了记录。如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绳套，脸上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多了一层复杂的神色。李元芳按着刀柄站着没动，刀柄上缠着旧布条的地方已经被握出了深深的印痕。

小主，

狄仁杰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把绢帛和旧档收拾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时语气平静而郑重：“裴照，你的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没有参加玄筹阁的谋逆，但你隐瞒了朝廷三十年，擅自制造危险的矿物制品，并且在磨盘山禁入区内活动。你破坏了石棺封印，导致地震，虽然你的目的是修补而不是破坏，但后果已经造成。按律你不能免罪。本阁会把你交给有司审理，你的父亲和女儿本阁会安排人照料。你刚才说第二十八块骨锁必须用守棺人的心头血才能完成，最后一块做不出来，封印就永远缺一角。本阁问你一句实话——如果本阁告诉你，不用你的命，也不用心头血，一样可以修复封印，你信不信？”

裴照微微一愣。他抬头看着狄仁杰，目光里带着本能的不信。“阁老不是玄门中人，不懂这里面的代价。骨锁是商代祭司的秘法，掺了玄骨粉末之后的矿物粘合必须在活着的人体温度下才能固化。所以最后一块必须用人血作为引子，这是配方里写死的，不能改。”

“配方是人写的，不是天生的。”狄仁杰说，“用活人的血做引子，那是曹玄应从龟甲上抄来的商代祭司做法的古代版。但你有没有想过，商代祭司能做出封印，他们用的血是什么血？是商王的人牲之血。三千年了，人和牲畜的血早就不一样了。本阁在太史局旧档里翻到过一本曹玄应批注过的残篇，上面有一条关于‘血引’的批注，写在书页的夹缝里，只有四个字——‘可用替代’。曹玄应自己研究过替代血引的方法，只是他没有做完就死于兵变。他留了一部分资料在秘书省旧档里，本阁刚刚找到这些资料。如果你把这些资料研究透了，用动物血加矿物调合液完全有可能做出第二十八块骨锁。不需要你的命。”狄仁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等裴照把这些话消化进去，然后才说最后一句话，“但前提是你配合朝廷，把曹玄应的配方和你的经验完整地整理出来。磨盘山的封印要补，你的罪也要审。两件事，一码归一码。”

裴照的瞳孔在狄仁杰说到“可用替代”四个字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瞬间他脸上闪过了三十八年压抑生活里难得一见的希望，但只是转瞬即逝。他重新垂下眼帘，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来，语气比之前低了几分但更加清楚。

“我配合。曹先生没做完的事，我愿意接着做。不是替他赎罪，是为了山里压着的东西能继续睡下去。我女儿——我想让她长大了别再跟我一样活在这座山的影子里。就当我这个当爹的，最后替她做一件事。”

狄仁杰让如燕把裴照的绑松开，换上一副轻便的脚镣，让他在千牛卫的看管下先洗漱用饭，下午再来书房交代磨盘山废矿道的完整分布图和骨锁制作的全部流程。裴照被带下去之后，狄仁杰在正堂里慢慢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对李元芳和曾泰说了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