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神都来人

“他不是死了——他是带着两个儿子趁兵变之乱潜逃了。”狄仁杰合上起居注,“太史曹氏在大业年间已经预测到了隋朝的覆灭。曹玄应知道兵变在即,提前一年开始转移物资,把玄骨的秘密藏在石棺夹层中,然后伪造了自己和两个儿子的死亡,趁乱消失在历史里。但他漏掉了一个人——裴姓关门弟子。这个关门弟子没有出现在殉难名单上,是因为曹玄应给了他另一个任务——带着曹玄应的外孙,也就是洛衡同母异父的兄长,躲在暗处等待时机。他故意把一套半真半假的笔记留给洛衡,让洛衡按照错误的转运理论去建立玄筹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他真正的计划——让玄骨苏醒的计划——一直在暗处悄悄推进。洛衡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年,从头到尾都是在替他的兄长打掩护。”

曾泰的后背已经不只是发凉了,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被人塞了一根冰柱子。他在旧档库里翻了大半天,翻出来的信息量比在磨盘山里钻了几天矿道还要大。“恩师,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玄筹阁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敌人是曹氏残余——一个假死了三十年一直隐藏在暗处的人。他知道我们还不知道的所有秘密,他手里有完整的太史曹传承,他对玄骨的了解远在洛衡之上。他现在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狄仁杰正要说什么,于惟谦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公文,脸色非常难看。“怀英兄,你最好看看这个——丹徒县令刚送来的急报。”

狄仁杰接过公文展开。公文上写着,磨盘山禁入区外围留守的军士昨天夜里听到山谷里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声,和地震当天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小得多。今早巡逻时发现矿场主矿洞入口处的碎石堆被人挖开了——不是自然塌陷,是有人从外面用工具一块一块地搬开碎石,在封死的矿洞口挖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窄洞。留守的军士们搜索了周围区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但有军士在洞口附近的松林里发现了一小堆还未燃尽的篝火灰烬,火堆旁找到了一小截用剩的蜡烛头。蜡烛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算筹符号。那个符号和石棺封印符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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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了。”狄仁杰把公文放在桌上,“他破坏了封印,引发了地震,然后趁我们撤出磨盘山、工部挖出石棺之后的空当,又悄悄回到了矿场。他在找什么东西——地震中从石棺或者祭坛里掉出来的东西,我们清理矿道时可能遗漏了。”

曾泰的脸色白得像纸。“恩师,工部在矿道里清理了七八天才把石棺吊出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还能有什么遗漏?”

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块龟甲。龟甲背面曹玄应刻的那行字在旧档库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后世君子见骨如见余。余一生所学尽付此骨,此骨一生所藏尽付此棺。棺归大地之日,便是余心安之时。有缘者勿启,启者勿悔。”他把龟甲翻到正面——“骨在则地在,骨移则地移。启骨之日,山河易位。”

“这十六个字我们一直以为是对大玄骨的警告。但如果它不是警告呢?”狄仁杰把龟甲放在堪舆记录和殉难名录中间,三份旧档围成了一个三角形,“如果它是曹玄应留给关门弟子裴某的行动指令呢?启骨之日山河易位——曹玄应在江都兵变前对隋炀帝说‘生机在人不在天’,意思是大隋的气数尽了,靠天命救不了国,只能靠人。靠人做什么?靠人开启玄骨,引发山河变动,用一个朝代的覆灭来交换另一个朝代的覆灭。隋朝注定要亡,但隋朝的覆灭可以成为推翻新朝的代价——玄骨被启,山河易位,大周江山也会跟着动摇。这是曹玄应在江都兵变前布下的最后一局棋。他把洛衡推到明处建立玄筹阁吸引注意力,把姓裴的弟子藏在暗处等待机会。洛衡以为自己在转运,实际上他在替曹玄应挡刀。姓裴的才是曹玄应真正的传人——他的名字被从所有档案中抹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可以隐身暗处等一年、十年、三十年,等到合适的时机来临再出手。现在玄筹阁覆灭了,洛衡死了,奚崚被抓了,石棺被运回洛阳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洛阳的石棺上,没有人再去管那座塌了半边的磨盘山。这个时候姓裴的悄悄回到矿场,挖开封死的矿洞,把地震中掉出来的、工部清理时遗漏的东西拿走。”

于惟谦插了一句:“可他到底要找什么?石棺里的玄脂已经凝固了,核心骨粉在你手里,龟甲绢帛都在你手里,青石板和锁链还埋在矿道深处——矿场里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堪舆记录上那个菱形的标记——“镇脉之脊不可动土”。他指了指标记旁边那张曹玄应画的磨盘山地下矿脉分布图。“曹玄应在图上标注了一件事——玄骨镇在矿脉的尽头。这条矿脉贯穿整座磨盘山,东起迷魂谷,西至鹰嘴崖。他和他的弟子在大业十三年五次进出磨盘山,花了一年时间在矿道里敲敲打打,做的不仅仅是封存石棺——他们还做了别的事。绢帛里没有记录的事。曹玄应把核心骨粉藏在了石棺夹层中,但他把核心骨粉的配方藏在了哪里?宋矿师的实验日志里记录的玄骨配方全部是用混合骨粉做的实验,核心骨粉的成分他从来没有测出来过——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核心骨粉。核心骨粉的真正配方,也就是玄骨心脏部位那块核心骨的精确成分和九转煅烧的火候曲线,只有曹玄应本人知道。这个配方如果落在姓裴的手里——他随时可以自己造出新的核心骨粉。他回到矿场要找的不是玄骨本身,是核心骨粉配方。曹玄应把它藏在矿道里的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工部的矿工们在清理塌方时没有发现。我们用三合土封了青石板,用铁箍加固了石棺,把龟甲和绢帛都带回了洛阳——但如果我们把配方留在了矿道里,那就等于把一把打开封印的钥匙留在了门上。姓裴的只要拿到配方就可以自行制造核心骨粉,用核心骨粉激活玄脂,用玄脂撬动矿脉,用矿脉唤醒大玄骨。这一整套程序他不需要石棺也不需要龟甲——他只需要知道配方,然后找材料自己动手。”

曾泰和于惟谦同时站了起来。于惟谦的声音都变了:“我现在就去调人——工部的矿工还没走远,明天一早就让他们原路返回磨盘山,把矿道里每一寸地方都翻一遍!”

狄仁杰按住他的手臂。“不止是矿道。曹玄应藏东西的手法你们在石棺夹层上已经领教过了——他喜欢把东西藏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矿道墙壁上的算筹符号、祭坛里的青铜铃铛、巨鼎底部的铭文、甚至矿道地面上那些看起来是装饰的荧光矿脉纹路——每一处都可能是隐藏夹层的入口。你这次回磨盘山,要做到一件事——把整条矿道每一块砖、每一块石头、每一面墙都敲一遍。听回音。回音不对的地方,就是曹玄应藏东西的地方。”

于惟谦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曾泰看着满桌的旧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恩师,裴姓弟子的档案被刮掉了名字,我们就算知道他是曹玄应的关门弟子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抓他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他三十年前就是太史局最年轻的历算博士,现在至少也五十岁了。他能隐身暗处三十年不被人发现,必定有极其完善的身份伪装和藏匿网络。如果他现在还在磨盘山附近没有走远,丹徒县令手下那几个衙役根本不可能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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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现在要抓他了?”狄仁杰把旧档一本一本地放回木架上,动作从容不迫,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他现在在暗我们在明,贸然搜捕只会打草惊蛇让他再次假死脱身。我们要做的是先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破坏了封印引发了地震,但他没有趁地震之乱潜入矿场拿走配方——因为当时我们还在矿场里,他进不来。他等到我们撤走、工部挖出石棺、所有人都离开磨盘山之后才悄悄回去,说明他不想跟任何人发生正面冲突。他的目标不是报仇也不是杀人,就是配方本身。配方到手之前他会一直藏在暗处。配方到手之后他会做什么——这才是我们要担心的。从现在起磨盘山的驻军增加一倍,矿道入口昼夜值守。秘书省的旧档整理加快进度,把大业年间所有涉密人员除名记录全部找出来,看看除了裴姓弟子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被抹掉名字的人。曹玄应既然做了布局就绝不会只布一颗棋子——一个姓裴的,可能只是我们目前看到的那一颗。”

曾泰把各项任务记在纸上,又问了一句:“恩师,那圣上那边——”

“圣上那边我自有分寸。”狄仁杰整了整袍袖往旧档库门口走去,“圣上把这件事交给我办而不是交给刑部或者大理寺,说明她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件案子表面上是谋逆案,骨子里是前朝太史曹氏留下的一个长达三十年的谜局。办这样的案子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让于惟谦先回磨盘山找配方,我们在洛阳把旧档理清楚,两条线同步推进。不管姓裴的藏在什么地方,他迟早会露出马脚。因为任何一个谜局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布谜局的人自己也在谜局里。他越是想隐藏自己,就越是会在某些细节上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痕迹。”

两个人走出秘书省时夕阳已经把宫殿的琉璃瓦镀成了金红色。洛阳城里的钟鼓声从远处传来,暮色渐沉,街市上的灯火次第亮起,运河里的漕船在暮霭中缓缓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