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府中时天已经黑透了。李元芳正坐在前院石阶上等他,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饼,汤饼被筷子搅得稀烂,显然没怎么动过。看到狄仁杰进门,李元芳腾地站起来迎上去,还没等他开口,狄仁杰先摆了摆手说:“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就是府里厨娘做的几样家常菜——清蒸鱼、酱牛肉、凉拌时蔬、一盅山药羹。狄仁杰吃得很慢,一口菜嚼得很细,时不时端起茶碗抿一口。李元芳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他跟着狄仁杰这么多年,多少能看出狄仁杰吃饭的快慢反映着案子的轻重。吃得太快说明案子紧急到了连吃饭都顾不上,吃得太慢说明案子麻烦到了需要把每一口饭都吃出味道来才能理清思路。今晚这顿饭吃得格外慢,李元芳心里就有了数——有大麻烦了。
饭后狄仁杰让人把曾泰也叫了过来。三个人坐在书房的油灯下,狄仁杰把在秘书省发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曹玄应三个弟子的名字被从档案中刮去,姓裴的关门弟子就是洛衡那个假死的兄长,曹玄应在江都兵变前一年五次往返磨盘山,随从人数逐次递减,起居注里他和隋炀帝最后的对话,武则天在感业寺旧档中发现的那组算筹符号,以及丹徒县令送来的急报里提到的有人挖开了矿洞口,在松林里留下了一截刻着算筹符号的蜡烛头。说这些话时狄仁杰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案子。但李元芳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把刀柄攥出了油。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破了玄筹阁,抓了二十个人,但真正的主谋在三十年前就藏在暗处,到现在连面都没露过。”李元芳沉声道,“这个人还一直在跟我们在同一片山里转悠,甚至我们在矿场里打仗的时候他就藏在附近,等我们全走了他再出来挖矿道?”
“本阁甚至怀疑他当时就在矿道里。”狄仁杰说了一句让李元芳和曾泰同时变了脸色的话,“你们想想——钱石匠凿开石棺夹层上的五个算筹符号,是在我们进溶洞之前。但丁老根交代封印三天前就被破坏了。三天前我们的主力正在润州城里搜捕玄筹阁的外围成员,矿场里还没有被搅动。那个时候矿场里的看守和苦工都在正常运转,任何人出入矿场都会被记录。姓裴的如果从外面进入矿场,不可能完全避开看守的眼睛。但如果他从矿道深处进入溶洞呢?钱石匠说矿道系统四通八达,有些老矿道连他都没走过。如果姓裴的在大业年间跟着曹玄应进出磨盘山时掌握了全部矿道的走向和暗门位置,他完全可以通过一条我们没有发现的矿道从山体深处进入铁门溶洞。他不需要打铁门的算筹锁,不需要钥匙,他只需要知道暗门在哪里。”
曾泰从案卷堆里抽出一张钱石匠画的矿道图,手指在几条标注为“废矿道”的线路上划了划。“钱石匠标注的废矿道一共七条,全部因为塌方或者断层无法通行。其中三条在矿场北侧,两条在东西两侧,两条直通山体深处。如果姓裴的利用了某条废矿道,这条矿道在钱石匠的图上一定被标成了‘无法通行’——但‘无法通行’是钱石匠自己判断的,他可能只是看到入口封死了就标了废线,并没有逐条走进去确认。如果有一两条废矿道的封堵墙后面其实是可以通行的,那姓裴的就能从那些矿道里进出溶洞。”
“对。”狄仁杰把茶碗端起来在嘴边碰了一下,又放回桌上,“钱石匠不知道那条暗门的存在,洛衡也不知道。宋矿师更不知道。整个玄筹阁里知道全部矿道结构的人,只有曹玄应和他带进过矿道的那几个随从。那些随从每次进矿道都越来越少——最后全消失了。被灭口的人不会说话,唯一掌握矿道全图的人就是曹玄应自己。他把全图传给了谁?裴姓弟子。所以这个人在磨盘山里行动自如,他可以在三天前潜入溶洞破坏封印,可以在地震后从某条废矿道安全撤出,可以在工部撤退后重新打开矿洞口从里面取东西,也可以在松林里点燃蜡烛后迅速消失。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曹玄应三十年前布好的暗线上。这个人的目标很清楚——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的时候,把最关键的东西拿走。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比谁快,是跟他比谁先找到那些废矿道的入口。只要找到了废矿道入口,他还会再来的。因为矿道里一定还有他没有拿走的东西。”
李元芳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在矿道里设伏?”
“不。”狄仁杰摇了摇头,语气沉稳而坚决,“在矿道里设伏是下策。矿道里他比我们熟,在黑暗中他比我们灵,他熟悉每一块松动的石头、每一处可以藏身的风口。我们的人在明处,他的人在暗处,伏击变成了送死。本阁的意思是撤掉矿场内和矿山周围所有的驻军,全部撤回丹徒县城,让磨盘山看起来像是被彻底废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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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和曾泰同时愣住。曾泰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不解:“恩师,我们如果不守住矿道,他岂不是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把剩下的东西全部拿走?”
“他拿不完的。”狄仁杰的手指在钱石匠的矿道图上画了一个圈,“姓裴的狡猾之处在于他从来不冒险。他在暗处观察了三十天、三十月、三十年,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有九成把握的前提下。他只挖开了矿洞口,进入矿道之后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拿走了一小部分东西——因为他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在矿道里设下埋伏。如果我们派重兵守着矿道,他一定不会再来,而是在暗处一直等,等到我们松懈为止。所以我们要反过来。我们把兵全部撤了,让他以为我们放弃了磨盘山,以为我们把注意力全部转到了洛阳的石棺上。他一旦认为安全了,就会再次进入矿道继续取东西。到那个时候我们从外围包抄,把他堵在矿道里。矿道再复杂,出入口就那么几个。我们不需要在矿道里跟他捉迷藏,只需要把所有的出口一封,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李元芳听明白了,但还是有些顾虑:“如果他在我们还没完成包围之前就从某个我们没有发现的废矿道出口跑了,那这个计划就白费了。”
狄仁杰指了指地图上那些被标注为废矿道的线路。“所以要先去探路。于惟谦已经带着工部的人回磨盘山了,明面上是清理矿洞口和加固青石板,实际上是要把七条废矿道一条一条地探到底,查清楚哪些能通、哪些不能通、能通的出口在哪里。等他探路完毕画出完整的矿道全图,我们再撤兵设伏。他探路时不要封锁消息,让工部的人大张旗鼓地进山——姓裴的看到工部的人回来了,会以为我们在找配方,躲得更深。他躲得越深越好。我们趁他躲藏的这段时间把整座山的矿道摸清楚,然后一个一个地封死所有出口。等封得差不多了,再把工部的人撤走,放一个空城计。他出来之后只能在矿道里转悠,最后发现无路可出。”
曾泰思索了片刻,点头道:“此计甚妙。把包围圈设在矿道外面,总比在矿道里跟他肉搏稳妥。但恩师,我们不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进山。如果他一等就是一年半载,我们总不能一直空耗着。”
“他等不了那么久。”狄仁杰从案上拿起那截从丹徒送来的蜡烛头放在灯下。蜡烛头只有半个指节那么长,表面沾着松针和泥土,但蜡质很新鲜,是上好的白蜜蜡,燃烧时不会冒黑烟也不会散发异味。这种蜡烛在江南市面上很常见,专门用来夜间巡查或者进山探路时照明。姓裴的点燃这截蜡烛进山,说明他是夜间行动的。他为什么要在夜间进山?因为他白天就在附近藏着,离矿场不会太远。如果他的藏身地在丹徒县城或者附近村庄,那驻军撤离之后他随时都在监视山口的动静。以他三十年的耐心,他不会等半年——他已经等了三十年,耐心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这次的胜利让他以为自己领先一步,他一定想在我们缓过神来之前把东西拿完。所以他下一次进山不会太远,少则几天,多则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