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磨盘山周围十里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石棺封存在太史局密室中,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开棺。至于那些知道秘密的人——安置好他们,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不要再提山里的事。”她重新在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奏折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抬头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让他没有想到的话,“怀英,玄筹阁这件案子,你给朕揪出了二十个潜伏在江南的逆贼。但朕总觉得这二十个人只是水面上的冰山。水面下还有东西。你在奏报里提到洛衡有个同母异父的兄长,三十年前假死脱身,三天前潜回磨盘山破坏了封印然后再次消失。这个人——朕想知道他是谁。”
狄仁杰微微一怔。“陛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废话。朕看了你的奏报看了三遍,每一页每一个字都看了三遍。”武则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不是对狄仁杰的,是对那个隐藏在暗处三十年不露面的人,“一个能假死三十年不被人发现的人,他靠什么活着?他吃什么穿什么住哪里?他破坏了封印之后立刻就消失了,他是怎么离开磨盘山的?你封锁了所有进出磨盘山的道路,抓了二十个玄筹阁成员,连藏在禁地洞穴里的铜面具人都揪出来了,唯独没有抓到这个人。你说他是幽灵——朕不信幽灵。朕信有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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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硕大的堪舆图前面。那是整个大周疆域的全图,江南道、河北道、关内道、陇右道,各道各州各县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图上。她用手指在润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往北画了一条线,线沿着运河直抵洛阳,再从洛阳往西折向长安,最后停在长安以西的一片空白区域上。
“你知不知道曹玄应还有一个学生?”武则天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这个学生在大业年间是太史局最年轻的历算博士,十六岁就精通河洛数理,曹玄应亲自收他为关门弟子。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之后这个学生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秘书省的旧档里应该有他的档案——你去找。找到之后告诉朕,他和洛衡那个假死的兄长是不是同一个人。”
狄仁杰和曾泰从偏殿出来之后跟着于惟谦去了秘书省。秘书省的旧档库在一座不起眼的侧殿里,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经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库房里排满了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堆着数不清的卷轴和册子,每一卷都用麻绳捆着挂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分类。于惟谦领着两人穿过一排排木架走到最里面的一角,指着几排落满灰尘的木架说:“大业年间的旧档都在这里了——太史局、秘书省、起居注,三部旧档加起来不下三千卷,还没来得及重新编目。你们慢慢找,我去给二位弄点茶水。”
曾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旧档倒吸了一口凉气。“恩师,这三千卷档案就靠我们两个人翻,翻到什么时候去?”
狄仁杰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太史局那排木架前面用手指在标签上逐一划过,挑出一卷标着“大业十三年太史局司历名录”的旧档,解开麻绳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翻阅。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中快速扫过,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页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表格,列出了太史局大业十三年在职的所有司历、历算博士和天文生的姓名、年龄、籍贯、师承。表格的最后一行写着——“曹玄应,太史令,师承:太史曹氏家学。弟子三人:长子曹某(避讳不书)、次子曹某(避讳不书)、关门弟子裴某(避讳不书)。”
三个弟子的名字全部被涂掉了。不是用笔画掉的,是用刀片刮掉的——纸张表面有明显的刮削痕迹,刮得极薄极细,只去掉了名字的三个字,周围的内容完好无损。刮痕上重新涂了一层薄薄的蜡,蜡色陈旧,显然不是近期刮的,是在大业年间就刮掉了。有人在大业年间就刻意从档案中抹去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曾泰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恩师,这种刮改的手法很专业——刮掉字迹之后重新上蜡,纸面平滑如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太史局档案室的标准操作,只有一种情况会这么做——涉密人员除名。被除名者的档案会从所有公开文书中彻底清除,只保留一个代号或者一个避讳的姓氏。这种操作通常只用于一种人——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并且身份永远不能公开的人。曹玄应的三个弟子全部被除名,说明他们三个全部被派去执行了秘密任务。大业十三年是江都兵变的前一年——那时候大隋已经风雨飘摇,太史局还能有什么秘密任务?”
“玄骨。”狄仁杰说。他把旧档放回架上,又抽出另一卷标着“大业十三年太史局堪舆记录”的旧档,翻了几页之后他的手停了下来。这一页上画着一张手绘的堪舆图,图上山脉河流的走向和曹玄应在绢帛中画的那张磨盘山地下矿脉分布图几乎完全吻合,只是更详细——图上不仅标注了三条矿脉的走向,还标出了鹰嘴崖、迷魂谷、以及一个被画成菱形的区域。菱形的旁边用朱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镇脉之脊,不可动土。”落款处有一个签名,签名被刮掉了,但刮得不够彻底,纸张的纤维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墨迹的痕迹。狄仁杰把旧档举到窗口,让光线斜着照在刮痕上。在侧光的映照下,残留的墨迹纤维在纸面上形成了隐隐约约的笔画轮廓——上曲下直,左撇右捺,是一个“裴”字。
“裴。”狄仁杰把旧档放在曾泰面前,“曹玄应的关门弟子姓裴。洛衡同母异父的兄长随母姓,也姓裴。两个人都是曹玄应的弟子,都在大业十三年被太史局除名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同一个人——关门弟子就是洛衡的兄长。”
于惟谦端着茶盘走进来时狄仁杰已经在翻第三卷旧档了。这一卷是秘书省的,标着“大业十四年江都宫变殉难官员名录”。名单很长,从内侍省到太史局到秘书省,每个部门都有详细的殉难人员名单。狄仁杰直接翻到太史局的部分,找到了曹玄应的名字——“曹玄应,太史令,大业十四年三月十四日殉难于江都宫变。遗体未寻。”曹玄应的名字下面紧接着是他两个儿子的名字——“曹某(长子),太史局司历,同日殉难。遗体未寻。”“曹某(次子),太史局天文生,同日殉难。遗体未寻。”三父子全部是“遗体未寻”——这意味着在江都兵变的混乱中没有任何人亲眼看到他们的尸首。他们是死是活,根本没有人知道。而那个姓裴的关门弟子在殉难名录上根本没有出现。他没有死,也没有失踪记录,他被从所有公开档案中彻底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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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合上殉难名录,重新拿起堪舆记录,把两卷旧档并排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堪舆记录上的“镇脉之脊不可动土”和殉难名录上的“遗体未寻”之间来回移动,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一个被刻意除名的秘密弟子,三个“遗体未寻”的曹家父子,一具被商代人封印了三千年的玄骨,一口被凿了算筹符号的石棺,一张藏在感业寺旧档里的残图——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和洛衡的供述完全不同的故事。
“曾泰,把大业十三年太史局所有的堪舆记录、出勤记录、物资申领记录全部找出来。我要看曹玄应在江都兵变前一年做了什么事。”曾泰卷起袖子一头扎进旧档堆里开始一本一本地翻。于惟谦也放下茶盘帮着找。三个人在满是灰尘的旧档库里翻找了好一阵子,翻出了一堆相关的记录——太史局的出勤册显示曹玄应在大业十三年四月到八月之间连续出外勤五次,目的地全部是“江东道润州”;物资申领册上曹玄应申领了测量器械、矿用铁镐、麻绳、桐油、以及三套可以在矿洞里连续燃烧十二个时辰不灭的夜明砂灯;太史局车马调配册上曹玄应五次出外勤所带随从数量依次为四人、三人、两人、一人、零人——随从数量逐次递减,最后一次他独自一人赶着一辆骡车出城,车上装了什么没有记录。
“他在转移东西。”狄仁杰把这几条记录串起来,“曹玄应在江都兵变前一年就开始往磨盘山转移物资了。他每次去润州都带不同的随从——第一次四人、第二次三人、第三次两人、第四次一人、第五次零人。随从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一个人赶骡车。他不是带随从去帮忙,他是带随从去灭口。每去一次就少一个随从——那些随从不是留在润州了,是永远消失在了磨盘山的矿道里。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矿道里做什么,所以他每完成一个阶段的工作就杀掉一个知情者,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最后一次独自赶骡车去润州时车上装的是他最后一批物资——也就是他在绢帛里提到的封棺材料。他用那些材料重新封好了石棺夹层,把核心骨粉藏进去,把龟甲和绢帛也放进去,然后封死夹层,复原算筹符号。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江都,三天后兵变爆发,他‘死’在了乱军中——但遗体没找到。”
曾泰听到这里后背一阵阵发凉。“恩师,您的意思是曹玄应根本没死在江都兵变中?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兵变中趁乱脱身,改名换姓藏了起来?”
“比这个更复杂。”狄仁杰从旧档堆里翻出一本起居注,起居注是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三日——兵变前一天的记录。这一天隋炀帝在江都宫里召见了太史令曹玄应,询问天象。起居注上写着:“上问天象,曹对曰:‘臣夜观星象,见紫微黯淡,客星犯主,此天变之兆也。然臣又见东南有镇星守垣,其光不灭,主气数未尽,或有一线生机。’上默然良久,问曰:‘生机何在?’曹对曰:‘在人。不在天。’”这是曹玄应在历史上留下的最后一段对话。他说“生机在人不在天”——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天命已经不可挽回,但人还可以做些什么。然后第二天兵变爆发,曹家三父子全部“殉难”,遗体全部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