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地底歌声

李元芳不可能对这些无辜的苦工挥刀。他在人墙前面硬生生刹住了前冲的势头,身体往侧面一闪绕过了人墙。如燕紧跟在后面甩出绳套缠住了最边上两个苦工的腰,用力一拽将两人拉开一道缝隙。李元芳从缝隙中穿过去,铜面具人离他只有不到五步了。但他马上发现不对——铜面具人的手一直藏在袍子的褶皱里,直到他冲到五步之内才亮出来。那只苍白细长的手里握着一只青铜铃铛,铃铛表面同样刻满了算筹符号。他把铃铛举到耳边轻轻摇了一下——叮,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矿道封闭的空间里像一根针扎进了耳膜。

李元芳的头猛地一晕,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那些发光的绿色荧光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条旋转的线条,整个洞穴仿佛翻了个面。他的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手中的刀柄差点脱手。就在这眩晕的间隙里,铜面具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从石座后面取出一把青铜短剑。剑身上同样刻着算筹符号,剑刃在绿色荧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他握住剑柄不紧不慢地朝李元芳走去,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小主,

如燕从旁边飞扑过来,用匕首架住了青铜短剑。两刃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如燕的力量不如铜面具人——这个看起来瘦削的老人臂力惊人,一剑压下来如燕的匕首被压得往后退了好几寸,剑尖离李元芳的胸口越来越近。如燕咬牙撑住,侧头对李元芳喊了声快站起来。李元芳拼命甩了甩头,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的肌肉记忆已经接管了身体——他双手握刀从侧面一刀劈在青铜短剑上,将剑锋劈偏了几寸,剑尖擦着他的肩头刺进了地面。铜面具人拔剑再刺,李元芳已经恢复了平衡,腰刀一翻用刀背狠狠砸在铜面具人的手腕上,青铜短剑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撞在巨鼎上弹落在地。

铜面具人捂着手腕退了两步,袍袖里又滑出两只青铜铃铛,左右手各一只同时摇响。这次的铃声不是单独一声,而是一串急促的连续摇动,铃声在洞穴里来回反弹叠加共振,音波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李元芳和如燕同时捂住了耳朵,但铃声穿透手掌钻进脑子里,像有一把钝刀在脑浆里搅拌。那十三个苦工在铃声的刺激下变得更加狂暴,挣脱了绳套朝李元芳和如燕扑过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眼神完全丧失了人的理智。

就在这群苦工即将扑到李元芳身上的瞬间,洞穴侧面那条矿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仁阔魁梧的身影从矿道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面从砖墙上拆下来的厚木板门板当作盾牌,一马当先撞进苦工群里。门板横过来一推将三四个苦工推得跌坐在地。他身后跟着四名千牛卫,每人手里都拿着绳索和布条,两人一组迅速将苦工逐个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住手脚,布条蒙住眼睛——芮医工说过,中了迷魂散的人对光线和声音特别敏感,蒙住眼睛可以让他们尽快镇定下来。

铜面具人看到仁阔带人冲进来,摇铃的节奏变得更加急促。他一边摇铃一边往巨鼎后面退,想从洞穴后方的一条矿道逃走。李元芳忍着耳鸣追上去,在铜面具人即将退入矿道的瞬间一刀斩断了他手中的铃铛绳子——两只青铜铃铛飞出去摔在地上,铃声戛然而止。铜面具人失去了最后的武器,跌坐在矿道口的碎石堆上,背靠着岩壁。他的青铜面具歪在一边,露出了半张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旧刀疤,右眼的瞳孔是灰色的,和左眼的深褐色完全不同,是一只假眼。

“你是什么人?”李元芳用刀尖指着他的咽喉。

铜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用那只仅存的真眼盯着李元芳,嘴唇嚅动了几下。李元芳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了一些。然后他听到铜面具人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是在哼唱。他哼的是刚才那些苦工跪在鼎前念诵的歌谣——玄骨镇地,墨玉通天,骨移地动,山河倒悬——哼完之后他那只真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泪水顺着脸上的刀疤流下来,滴在青铜面具上。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李元芳能听到。

“来不及了。她已经动了。你杀了我也来不及了。”

“谁动了?”李元芳追问。

铜面具人没有再说话。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身体往侧面一歪倒在了碎石堆上。李元芳立刻蹲下来掰开他的嘴——嘴里有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是氰化物中毒的迹象。他在被制服的瞬间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铜面具人宁肯自杀也不肯回答问题。

这时贺瘸子拖着刀从仁阔挖开的那条矿道里退了出来——他在矿道里被仁阔用门板撞翻之后又爬起来,想趁乱从侧面溜走,被守在矿道口的两个千牛卫截住了。贺瘸子浑身是血,四把刀已经断了三把,最后一把被他握在手里,刀刃上崩了几个豁口,全是跟千牛卫的制式长刀硬碰硬崩出来的。他的左肩上被仁阔用门板边缘劈了一下,整条左臂垂在身侧不能动弹,但他右手握刀的姿势依然稳得可怕。两个千牛卫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三把刀在狭窄的矿道里叮叮当当地来回碰撞了十几个回合,谁也拿不下谁。李元芳赶到的时候,贺瘸子正背靠着矿道墙壁大口喘气,看到李元芳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上全是血,牙龈在刚才的打斗中被震裂了,血流了一嘴,笑起来的样子狰狞如厉鬼。

“李元芳。久仰大名。”贺瘸子用刀尖朝李元芳点了点,“奚帅说你会找过来。他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烦的人,死缠烂打甩都甩不掉。他让我在这里等你,说如果你找到这里,就替他送你一程。”

李元芳把刀横在身前,语气不急不缓:“奚崚已经被押回润州大牢了。你替他送我一程之前,是不是该问问他还能不能给你发军饷?”

贺瘸子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狰狞。“奚帅被抓了?那更好——他不在,杀你的人就是我。以后江湖上提起我贺瘸子,不是奚崚的走狗,是独杀李元芳的贺瘸子!”他猛地暴起一刀劈向李元芳的面门。这一刀的力量极大,带着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李元芳侧身避过刀锋,刀尖在矿道墙壁上劈出一道深深的豁口,碎石四溅。贺瘸子一刀落空立刻变招,刀身横过来扫向李元芳的腰侧,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断了左臂的人。李元芳往后撤了半步让过横扫,脚尖在墙壁上借力反蹬回去,一刀从贺瘸子右臂的腋下斜挑上去——这正是他和奚崚在铁门前交手时用过的换手刀,只不过这次没有换手,直接用右手完成了整套动作。贺瘸子的右臂被刀锋挑中,肌腱断裂,四把刀中的最后一把从手中脱落。李元芳的刀锋顺势压在他的脖子上,刀锋切入皮肤一丝,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小主,

“刚才被你杀的那个苦工,你割了他两刀。第一刀割喉,第二刀穿心。”李元芳把刀锋往下压了半寸,贺瘸子被迫仰起头靠在墙壁上。“你割别人两刀,我是不是也该割你两刀?”

贺瘸子的眼珠子因为脖子上的压力而暴突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仁阔在后面想说不能杀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元芳盯着贺瘸子看了几息时间,手腕一翻收了刀,刀锋在贺瘸子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刚好够疼,不伤动脉。然后他用刀柄狠狠砸在贺瘸子的后脑上,贺瘸子两眼一翻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