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地底歌声

“绑了,押回去和奚崚关在一起。”

仁阔让两个千牛卫把昏迷的贺瘸子拖出矿道,自己走到李元芳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将军,那边洞穴里的情况不太对。苦工们被绑住之后一直在发抖,嘴里不停地说‘她动了’‘她动了’。问他们‘她’是谁,他们不回答,只是看着巨鼎。”

李元芳收起刀快步回到中央洞穴。十三个苦工被绑住了手脚坐在地上,蒙眼的布条让他们的身体不再剧烈挣扎,但他们的嘴唇还在翕动,反复念叨着铜面具人临死前说过的那句话——她动了。如燕正蹲在一个年长的苦工面前解开他嘴里的布条给他喂水。那个老苦工喝了几口水之后眼睛里的血丝褪了一些,瞳孔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收缩,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起来。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端着火把的千牛卫,又看了看巨鼎,忽然抓住如燕的手臂,指甲掐进她的护腕里,用一种极度恐惧的声音说道:“姑娘,你们不该敲那个鼎——敲不得——她醒了——她真的醒了——你们听——”

李元芳和如燕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洞穴里除了苦工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矿道里搬运俘虏的脚步声之外,起初什么都没有。但仔细听了几息之后,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从巨鼎下方传上来——不是铃声,不是敲击声,也不是矿道里的风声。那是一种沉闷的、缓慢的、有节律的震动,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地底的岩石轻轻颤抖。鼎下的骨粉堆表面因为这震动而微微蠕动,灰白色的粉末一层一层地往下滑,露出了骨粉下面一层暗绿色的硬壳。那层硬壳和石棺里的玄脂一模一样,但面积要大得多——整个巨鼎底部的地面都被这层暗绿色的物质覆盖了,一直延伸到巨鼎正下方看不见的深处。

李元芳把耳朵贴在巨鼎的鼎身上听了一息,然后直起身来神色凝重地说:“鼎不是实心的。鼎身是中空的,下面连着竖井。震动是从竖井深处传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敲一口比这个鼎大得多的钟,每敲一下,地面就震一下。这节奏和老苦工们念的歌谣节拍完全一样。”他顿了一下,“这个祭坛不是祭祀用的。它是一种信号装置。歌谣的节拍就是信号的密码,对着巨鼎念诵歌谣,声波通过中空的鼎身传到地底深处,把下面的某种东西唤醒了。铜面具人刚才说‘她已经动了’,苦工们说‘她醒了’——他们在说的,可能就是被这个信号唤醒的那个东西。”

老苦工听到“信号装置”几个字,忽然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段话,语调混乱但信息量极大。他说他叫丁老根,今年六十二,在矿场里被关了十二年,是矿场里年纪最大的苦工之一。他十二年前被分配到这个禁地给铜面具人打下手——搬运骨粉、清理矿道、维持巨鼎周围的卫生。铜面具人是个疯子,但他不打人,只是让他们日复一日地对着巨鼎念那首歌谣。一天念四遍,每遍半个时辰,十二年从不间断。铜面具人说这口鼎连着地底深处,地底深处沉睡着玄骨——不是石棺里那具小玄骨,是真正的、完整的、大玄骨。石棺里的玄骨只是大玄骨的一根肋骨,被商代大祭司取出来作为镇压大玄骨的封印。龟甲上说的“骨在则地在”指的不是石棺里的肋骨,是地底深处那具完整的大玄骨——只要封印肋骨在石棺里放着,大玄骨就醒不过来。但三天前石棺上的五个算筹符号被挖开了——就是钱石匠在狄仁杰面前凿开的那五个符号——封印在那一刻就被破坏了。铜面具人当时疯了一样地摇铃铛,说封印破了,必须加大祭祀的力度才能让大玄骨继续沉睡。他逼着苦工们不眠不休地念歌谣念了三天三夜,但震动还是越来越强。

“今天早上铜面具人在鼎边占卜之后忽然说他听到大玄骨在笑。他说一切都晚了,封印破得太彻底,肋骨已经被人从石棺里取出来了,再也没有东西能压住大玄骨。他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那个人骗了奚帅,奚帅也骗了那个人。所有人都在骗别人,所有人都在被人骗’。然后他就让贺瘸子把那个偷懒打瞌睡的苦工杀了,说要用血祭来压住震动。但没用——血祭根本没用——震得越来越厉害了。”

如燕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同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时无法掩饰的震惊。丁老根说封印是在三天前被破坏的,但钱石匠凿开那五个算筹符号是今天的事。三天前。三天前没有人碰过石棺。那五个算筹符号在三天前被谁破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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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破坏封印的人不是钱石匠,而是另有其人。钱石匠只是把一个已经被破坏的封印重新凿开了。在他之前三天,有人抢先一步进入了溶洞,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挖开了石棺棺壁上的算筹符号,破坏了封印。

李元芳立刻想到了那个穿官靴在山道上被看守看到的中年人。崔郾说他今天早上才进山,而且他根本不知道矿场的位置。他写了一封谢罪信,用靴子留了“勿寻”的字条,在迷魂谷里自生自灭。破坏封印的人不是他。那三天前进过溶洞的人是谁?谁能绕过铁门的算筹锁、绕过溶洞里宋矿师和钱石匠的耳目、在石棺上动完手脚还不被任何人发现?

答案只有一个——一个对铁门和溶洞了如指掌的人,一个知道算筹锁密码的人,一个可以在矿场里自由出入而不被守卫盘查的人。玄筹阁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除了洛衡和奚崚之外,宋矿师、钱石匠、卫烈——所有知道铁门密码的人今天全都在矿场里被控制住了。但有一个人不在。那个人的名字不在二十人名单上,但他是玄筹阁真正意义上的创建者,是曹玄应的另一个外孙,是洛衡同母异父的兄长,在三十年前将曹玄应的笔记交给洛衡之后就从此消失了。洛衡刚才在溶洞里亲口说的——笔记是他在破庙里遇到的一个人交给他的,那个人自称是曹玄应的儿子。洛衡一直以为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但洛衡的父亲在交给他笔记后只活了三个月就死在了废弃的矿洞里,洛衡亲眼看到了他的尸骨。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死在废弃矿洞里又在三天前出现。除非——洛衡看到的尸骨不是他父亲的。

如燕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洛衡刚才说他十七岁时在破庙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自称是曹玄应的儿子,给了他笔记。他一直以为那个人就是他父亲。但他说他父亲把笔记给他之后只活了三个月,死在废弃矿道里。如果这个人是假死——或者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是他找来的替身——那他就可以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三十年,然后趁玄筹阁覆灭的时候悄悄回来。”

李元芳接过了她的话:“他知道铁门的密码。他知道石棺的封印。他知道玄骨的秘密比洛衡更多。他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所有人两败俱伤的这一刻。”

巨鼎底部的震动忽然加剧了。这次不再是缓慢沉闷的节拍,而是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猛地翻了个身。骨粉堆发出沙沙的滑动声,表面的粉末纷纷往下塌,露出一道道裂缝。裂缝中透出一股股灼热的气流,气流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尸体腐烂的甜腻味,吹得巨鼎周围的绿色荧光摇曳不止。

矿道里的千牛卫同时感觉到了脚底的震动。仁阔脸色一变,朝李元芳喊道:“将军!地面在抖——整条矿道都在抖!不是地震——震源就在我们脚下!可能是矿道塌方的前兆,我们必须马上撤出去!”

李元芳当机立断下令全员撤离。千牛卫两人一组架起被绑住的苦工往竖井方向跑,仁阔和如燕负责断后。李元芳最后一个离开洞穴,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青铜巨鼎——巨鼎的鼎身在震动中开始缓缓旋转,鼎身上的云雷纹在绿色荧光的照耀下一圈一圈地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鼎下的裂缝越来越大,暗绿色的玄脂硬壳在裂缝两侧被撕开,露出了硬壳下面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空间。从那个空间深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震动声,不是风声,也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一种像骨骼折断、石头碾碎、金属扭曲混合在一起的巨大杂音,从地底升上来,越来越近。

李元芳转身冲进了矿道。他身后的洞穴里巨鼎停止了旋转,所有的绿色荧光在同一瞬间熄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然后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带着万钧重量的叹息——不是人的叹息,是地底深处某种巨大存在呼出的第一口气。那口气从裂缝中冲出,带着灼热的硫磺味和骨粉的腐臭,吹得整条矿道里的灰烬漫天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