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沿着矿道的绿色荧光墙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每一步都把重心落在前脚掌上,皮靴踩在灰烬层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枯叶上游过。矿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的荧光更加明亮,亮到能看清墙壁上每一道凿痕的纹理。他背靠着墙壁侧身探头往弯道后面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弯道后面是一个比铁门溶洞更大的地下空间。四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凿满了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盏用发光矿石雕成的灯盏,矿石发出的绿色荧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洞穴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巨鼎,鼎身足有一丈多高,表面锈迹斑斑,但锈层下面隐约能看到繁复的云雷纹和饕餮纹。巨鼎下方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散发出浓烈的硝烟味和另一种更古老的气味——那是尸体腐烂后留下的骨粉味,淡而持久,钻进鼻孔就出不去。十几个人跪在巨鼎周围,面朝鼎身,额头贴地,嘴里念念有词。他们身上穿的原本是矿场苦工的统一麻布短褂,但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有些人干脆赤着上身,露出根根可数的肋骨。他们的头发又长又脏,结成一缕一缕的毡片垂在脸前,遮住了面容。
刚才那声惨叫的来源就躺在巨鼎前面的地上。一个同样穿着苦工短褂的人仰面倒在那里,胸口被一把匕首贯穿,鲜血顺着肋骨的凹陷往两侧流,浸透了他身下厚厚的一层骨粉。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张得很大,喉咙上有一道横切的刀口——惨叫就是从这里断掉的。杀他的人手法极其专业,先在喉咙上横切一刀阻断发声,再一刀直贯心脏,两刀之间间隔极短,快得让被害者连第二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李元芳的目光从尸首移到了巨鼎后面。那里有一张用钟乳石凿成的石座,座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灰袍又脏又旧,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骨粉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双手搭在石座扶手上,手指细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一群蓬头垢面的苦工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和石棺上一模一样的算筹符号,两个眼洞里透出两道冷幽幽的目光,正盯着巨鼎前面那群跪拜的苦工,对他们的跪拜无动于衷。
石座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用一块布擦拭手里带血的匕首。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擦干净匕首之后将布随手丢在尸首上,然后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他穿着一身矿场看守的黑色短褂,但他身上的血腥味比其他看守都重,腰间挂了四把刀。李元芳见过他——山谷口防守战中被右威卫俘虏的几个看守里有人描述过这个人,说他叫贺瘸子,是个逃兵,两个月前才出现在矿场里。奚崚亲自把他带进矿场,安排了单间给他住,不让他跟别的看守一起轮值,只让他负责一项任务——看守矿道深处的禁地。矿场里的看守们私下都怕他,因为他杀人不眨眼,有个看守酒后说了句“禁地里是不是藏了宝贝”,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矿道里,胸口插着他自己的刀,没有一个人看见贺瘸子动手。
现在李元芳亲眼看到了这个“禁地”。禁地里没有宝贝,只有一口巨鼎和一群跪在鼎前念念有词的苦工。贺瘸子是这里的看守,他杀的不是入侵者,而是跪在鼎前的人。
铜面具人从石座上站起来,走到尸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朝跪拜的苦工们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被青铜面具挡住,听起来嗡嗡的,但能听出是标准的润州口音。他说的是:“此人不诚。心不诚则祭无效。祭无效则地脉不动。地脉不动则我等永世不得出。你们看到了——不诚者死。诚者得生。再念。从头念。念到地脉动为止。”
苦工们把额头压得更低了,念诵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李元芳听清了一些词句——那不是随便念的咒语,而是一段有韵律的歌谣,曲调古老而怪诞,词句里反复出现几个字:“玄骨镇地,墨玉通天。骨移地动,山河倒悬。”这四句话和曹玄应在绢帛上引用的龟甲刻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顺序不同。龟甲上写的是“骨在则地在,骨移则地移。启骨之日,山河易位”,这里变成了“玄骨镇地,墨玉通天。骨移地动,山河倒悬”,意思相同但措辞更加工整,像是经过了后人的润色和编排。歌谣被反复吟唱,一遍又一遍,节奏和调子在每一次重复中都会微微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像一把正在上紧弦的弓。
李元芳数了一下跪在鼎前的人头——十三个。加上躺在地上的尸首和铜面具人、贺瘸子,洞穴里一共十六个人。十三个苦工手无寸铁,贺瘸子有四把刀,铜面具人腰间没有武器,但李元芳不能确定他的袍子下面藏了什么。洞穴的三面墙壁上有三条矿道的出口,加上自己所在的这个弯道,一共有四个出入口。钱石匠说的砖墙暗门应该在其中一条矿道的尽头——如果仁阔已经找到了那面墙并且破墙而入的话,他们现在可能就在某条矿道里听着这些歌谣往这边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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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面具人回到石座上重新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看上去对这个仪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他眼里的冷漠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已经麻木了。贺瘸子把尸首拖起来扛在肩上,往洞穴侧面一条矿道里走去,大概是要把尸体扔到某个废矿坑里。他在经过李元芳藏身的弯道时李元芳把身体完全缩进了阴影中屏住了呼吸,灰烬的气味呛得嗓子发痒,但他忍住了。贺瘸子拖着尸首走进了矿道深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元芳退了回去,回到竖井底部和如燕汇合。他把洞穴里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如燕听到“铜面具”三个字时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铜面具刻算筹符号——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玄筹阁成员。玄筹阁里没有人戴铜面具,连洛衡和奚崚都没有资格戴。能戴刻有算筹符号的铜面具的人,只有一种——太史曹的嫡传祭司。”如燕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我在蛇灵时接触过前朝的旧档。隋代的太史曹里有一个专门负责祭祀仪式的分支,他们自称‘地听者’,负责用算筹占卜地脉动向。他们的祭司在执行仪式时必须戴铜面具,面具上的算筹符号代表他们的占卜等级。如果这个人戴的面具上刻满了算筹符号,说明他是最高等级的祭司。但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之后这个分支就消失了,据说全部死在了乱军中。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地听者的传人,他至少和洛衡的父亲同辈,年纪至少六十以上。”
“如果他是太史曹的传人,为什么不跟洛衡合作?洛衡是曹玄应的外孙,在矿场里待了二十年,两个人明明就在同一座山里,为什么洛衡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李元芳问。
如燕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在做一件和洛衡完全相反的事。洛衡要把玄骨运出去,这个人要把玄骨留在原地。洛衡要撬动地脉改变气运,这个人在用祭祀维持地脉稳定。一个往外拉,一个往里压。这两个人如果碰在一起,必然会有一场冲突。所以奚崚不能让他们碰在一起。奚崚把这个洞穴藏起来,不让洛衡知道,就是为了让这个人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祭祀。但奚崚为什么要同时支持两个相反的计划?”
李元芳想了想。“奚崚不信转运。洛衡在溶洞里说过——奚崚从来不信玄骨能改天换地,他信的是刀兵和武力。起兵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玄骨只是他用来从洛衡手里换取火药配方和机关图纸的筹码。他同时支持转运和祭祀,不是因为他信哪一个,而是因为这两边都需要他——洛衡需要他提供物资和人手来做实验,铜面具人需要他提供苦工来做祭祀。他两边都帮,两边都利用,然后把两边都骗了。起兵计划一启动,不管转运还是祭祀,都会被他抛在身后。”
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墙——当,当,当,三声短促的敲击。是仁阔的信号。他已经找到了那面砖墙,正在用锤子砸墙。敲击声在矿道里传得很远,洞穴那边不可能听不到。
果然,念诵声停了。铜面具人的声音在洞穴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砸墙。贺瘸子,去看看。”
贺瘸子刚扔完尸首回来,听到命令拔出一把刀,转身朝发出声音的那条矿道走去。洞穴里只剩下铜面具人和十三个跪在地上的苦工。李元芳等的就是这一刻——贺瘸子被仁阔引开,洞穴里的武装守卫就只剩铜面具人一个,而且这个人没有武器。他和如燕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从弯道后面冲了出去。
李元芳的目标是铜面具人。他在冲出去的瞬间已经判断好了距离——从弯道到石座大约二十步,以他的冲刺速度最多三息就能到。铜面具人看到有人从弯道里冲出来时并没有慌张,他坐在石座上纹丝不动,只是抬起右手朝李元芳的方向指了一下。跪在鼎前的十三个苦工同时站了起来转过身,张开双臂排成了一堵人墙挡在李元芳面前。他们的眼睛在绿色荧光中空洞无神,瞳孔放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明显处在某种药物的控制之下。宋矿师在审讯时提过一种叫“迷魂散”的致幻剂,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自我意识完全听从施药者的命令。这十三个苦工显然被下了迷魂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