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郾失踪的消息在矿场里传开之后,王孝杰第一个炸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狄仁杰面前,拳头捏得嘎嘣响,声音大得把旁边树上几只鸟雀都惊飞了:“大帅!崔郾这个狗官,身为润州刺史居然替玄筹阁做事,害得我们在磨盘山里死了多少弟兄!现在他畏罪潜逃还写什么谢罪信——依末将看,他就是找个借口溜了!让末将带人把他抓回来,军法从事!”
狄仁杰等他吼完,不紧不慢地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让他坐下。王孝杰梗着脖子不坐,狄仁杰也不勉强,只是从曾泰手里接过崔郾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放在膝盖上,抬头对王孝杰说:“孝杰,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不少贪生怕死的逃兵。崔郾要是想逃,他为什么不往北逃?润州往北是大运河,往南是深山老林,往东是大海,往西是鄱阳湖。他随便往北坐船一天就能到扬州,到了扬州改名换姓谁也找不到他。他为什么要往磨盘山里钻?”
王孝杰愣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稍微消了点。
“他的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亲往山中向阁老当面谢罪’。他不是逃,是真的进山找我来了。但他不知道磨盘山的地形,不知道矿场在哪个方向,更不知道山里还有残余的火药机关和几条没有回填的废矿坑。他一个人穿着官靴在山里乱走,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可能已经掉进了哪条废矿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王孝杰的怒火被狄仁杰几句话浇下去大半。他把拳头松开了,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低了几分:“那大帅的意思——他是在山里迷路了?”
“不是没有可能。”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山谷口方向,朝北面的山脊指了指,“刚才那个看守说看到崔郾的时候是今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在矿场东面的山道上。那条山道往东走是青石铺方向,往西走是磨盘山主峰。崔郾从润州出发,骑马走官道到丹徒县境,然后进山——按时间推算,他进山的位置应该是在磨盘山的东北麓。那个位置离矿场直线距离大约七八里,但中间隔了三道山梁和一片原始松林,山里根本没有路。他如果不知道矿场的具体方位,很可能会沿着山脊往上走——一般人进山迷了路,本能会往高处爬,因为在高处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容易找到方向。”
李元芳接口道:“但如果他往高处爬,就会撞上鹰嘴崖。鹰嘴崖的南面是悬崖,爬不上去,北面是缓坡但被我们封锁了。如果他走到了鹰嘴崖附近,李朗在崖顶上应该能看到他。”
狄仁杰摇了摇头。“李朗已经不在崖顶了。如燕在通风井做完蜡烛测试之后就带着楚乐伶下来了,李朗也跟着撤回了矿场。鹰嘴崖崖顶上现在没有人。”
李元芳立刻转身朝矿场方向走了几步,扬声喊道:“李朗!”
李朗正坐在矿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啃干粮,听到喊声三口两口把干粮塞进嘴里跑过来。李元芳问他今天早上在鹰嘴崖崖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山里有单独行动的人影。李朗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确实在北面松林里看到过一个黑点在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人还是山兽,而且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铁门通风井的动静上,就没太在意。那个黑点移动的方向是往西——也就是往磨盘山主峰的方向。
“往西。”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转头望向磨盘山主峰。主峰的山势比鹰嘴崖更加陡峭,山体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原始松林,林间偶尔露出几块灰白色的岩壁,像是山体上被撕开的伤口。主峰下面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山谷,山谷里常年积着一层薄雾,即使在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也散不尽。当地山民管那条山谷叫“迷魂谷”,说人走进去就出不来,因为谷底有无数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每一条沟壑看起来都差不多,走着走着就转了向。崔郾如果往西走,极有可能会撞进迷魂谷里。一个人落在那种地方,不熟悉地形又没有进山经验,一昼夜的工夫足以耗光他的全部体力。
“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他。”狄仁杰做了决断,“磨盘山的夜晚有多冷你们都体会过了——昨晚在山里冻了一夜的人不在少数。崔郾早上出来的时候穿的是官袍,不是棉衣也不是皮裘,就那一身布料,在深山里过夜是要冻死人的。更何况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在天黑之前找不到他,明天早上我们可能就只能找到一具冻僵的尸首。”
王孝杰立刻说他可以调出两队在山区打过仗的老兵来负责搜山。这些老兵在太行山和燕山都打过仗,对山地地形很熟悉,找人的本事比普通军士强得多。李元芳说他带千牛卫沿着李朗发现黑点的方向往迷魂谷方向搜索,如燕熟悉山林追踪——这是她还在蛇灵时练出来的老本行——跟着千牛卫一起行动。张环和仁阔留守矿场继续处理善后事宜。曾泰负责协调矿场和山谷口两边的通讯,在山谷口高处设一个了望哨,用旗帜和铜锣作为联络信号,一旦哪一路找到了崔郾立刻发信号通知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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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在各路搜救队伍出发前又交代了两句:“搜救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钱石匠虽然已经把隐藏机关的位置标出来了,但矿场外围的山林里还有没有未被发现的机关谁也说不准。另外山里有野兽——野猪和黑熊都有——搜救的人至少三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遇到意外情况不要逞强,保命要紧。”
李元芳带着如燕、杨方和四名千牛卫沿着李朗说的黑点移动方向出发了。他让人在李朗早上看到黑点的山脊附近仔细搜索地面上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山脊上的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松针,松针被雨水沤过又被山风阴干,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脚印。但如燕很快在松针下面找到了线索——一根被踩断的松枝,断口处的木质还是湿润的,说明断裂发生在今天,而且断口上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泥土。那种红色泥土和山脊上常见的灰褐色泥土完全不同,更黏更细,像是从某个特定位置的土沟里带上来的。如燕蹲在地上捏起一点红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站起来指着迷魂谷方向说那边有一片铁锈色的红土坡——她前天在鹰嘴崖崖顶看到过,是山洪冲出来的裸露土层,颜色和这断枝上的红泥一模一样。
“他从山脊往西走了,经过了那片红土坡。”如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红土坡再往西就是迷魂谷的入口。他要走到红土坡说明他已经偏离了矿场方向至少三里地。如果他到了迷魂谷谷口还继续往前走,说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在盲目地往山里钻。”
李元芳拔刀在前面开路,斩断了拦路的荆棘和枯枝,一行人沿着红泥土的痕迹往迷魂谷方向追踪。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松林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地面上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松林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殖质味道——腐烂的松针、枯死的树根、潮湿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闷人的酸腐气。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嘲笑。
在红土坡的边缘,杨方在一片被山洪冲出来的沟壑里找到了第二个线索——一只靴子。靴子是官靴的样式,黑缎面千层底,鞋底刻着菱形的防滑纹,和之前在青石铺山上发现的邢护卫的靴印纹路完全一致。靴子半埋在红泥里,鞋面上糊满了泥浆,但鞋帮上的绣纹还能辨认——是正四品地方官员的品级纹样。这毫无疑问是崔郾的靴子。
但问题在于只有一只。另一只靴子不在附近。如燕让所有人散开在沟壑两侧搜索,找了好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李元芳把那只靴子翻过来倒出里面的泥浆时发现鞋垫下面塞着一张叠得小小的纸片,已经被泥水浸得半透明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片展开,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笔画断续而潦草,像是写的时候人已经虚脱了。
“罪人崔郾入迷魂谷。勿寻。”
如燕看到这行字,一把从李元芳手里抢过纸片,脸色唰地变了。她急切地说崔郾不是在求救,他是在赶他们回去,这个蠢官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山里自生自灭。他留下靴子和字条就是告诉搜救的人别进来了,他想用他一条命抵他的罪。
“他不抵也不行!他死了那些被他提供的文书印信害死的工部官员就能活过来吗?他现在知道谢罪了,当初怎么不知道拒绝?”如燕把纸片攥在手里,声音又急又怒。但她说归说,脚步已经往迷魂谷方向迈了出去。李元芳没有拦她,只是让杨方带一名千牛卫回山谷口把发现靴子和字条的事禀报狄仁杰,自己带着如燕和剩下的千牛卫继续往迷魂谷深处走。
迷魂谷的地形比外面的松林恶劣得多。谷底没有路,只有无数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每一条沟壑都有两三丈深,沟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沟底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和从山上冲下来的枯木。人要从一条沟壑翻到另一条沟壑,必须爬上滑不溜手的沟壁再滑下另一侧,体力消耗极大。沟壑里的空气又湿又冷,阳光完全照不到谷底,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一样滑。
李元芳在一片碎石滩上发现了崔郾的另一只靴子。靴子旁边扔着一只被扯破的官袍下摆——崔郾把自己的官袍撕了一截下来,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做了一个简易的路标。他想告诉后来的人他往这个方向走了。但在深山峡谷里这种路标作用有限——一阵山风就能把布条吹到沟底,一场山雨就能把布条冲得找不着。
不过这个路标至少说明崔郾还活着。一个求死的人不会在树上绑路标。他可能在留下字条之后又反悔了,或者是求生本能战胜了自尽的念头。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搜救的人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