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走在前面,把绳套解下来绕在手臂上随时备用,每走进一条新的沟壑都要先停下来听一听有没有人声或者求救的动静。山林追踪的功底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能分辨出哪些树枝是被风吹断的、哪些是被人的衣服刮断的,能从碎石滩上凌乱的脚步中分辨出哪个是人踩的、哪个是山兽踩的。顺着崔郾断断续续留下的痕迹,他们穿过三条干涸的溪沟、翻过两道碎石坡,走到了迷魂谷最深处的一片乱石滩前。乱石滩夹在两面陡峭的岩壁之间,岩壁上的石头被山洪冲刷得光滑如镜,连一棵能攀附的藤蔓都没有。乱石滩的尽头是一个黑洞洞的裂缝——那是山体上一道天然的石缝,宽不过三尺,往里看漆黑一片,往外吹着一股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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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在石缝入口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个用泥巴画上去的箭头,箭头指向石缝里面。泥还是湿的,画上去最多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李元芳点燃火把往石缝里照了照——石缝往里大约两丈处有一块突出的石台,石台上蜷缩着一个人。官袍撕得破烂不堪,脸上全是泥和细小的血口子,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丝和泥巴混在一起结成了黑色的血痂。他的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穿着已经磨穿了底的袜子,袜子前端露出几根冻得发紫的脚趾。他蜷在石台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发抖,但眼睛还睁着。看到火把的光亮时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手指缝里漏出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别……别进来……这里面有……”
话没说完,崔郾的身体忽然往下猛地一沉。他坐着的石台在他体重的作用下裂开了一道缝,整个人连碎石带泥巴哗啦一声从石台上滑了下去,掉进石台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里。竖井的口子藏在石台后面,被碎石和枯叶盖得严严实实,崔郾坐在石台上的时候恰好压住了盖在竖井口上的一块薄石板——石板承不住他的重量碎开了,他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李元芳的反应快到极致——他把火把往如燕手里一塞,整个人在崔郾坠落的同一瞬间扑了出去。石缝太窄,他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过去的,肩膀在石壁上擦得火花直冒,但他顾不上了。崔郾的身体已经掉进了竖井口,只剩一只手在慌乱中攀住了竖井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李元芳在崔郾的手指滑脱之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竖井边缘的岩壁,两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一只手臂上。
如燕将火把插在石壁上,绳套飞过去缠住了崔郾的腋下,和后面的千牛卫一起使劲往上拉。崔郾被拉上来之后瘫在石缝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极度的惊恐。他指着那个竖井口,声音抖得不像话。“里面有声音……我掉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底下说话……”
李元芳把崔郾交给如燕照看,自己拿着火把趴在竖井边缘往下照。竖井的深度超过了火把能照亮的范围,火光只能照到大约三丈深的位置,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崔郾说的声音确实存在——李元芳趴在井口凝神细听,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被岩壁来回反射变得含混不清,但它的节奏和韵律和人说话完全一致。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流声,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
竖井里有活人。
这个发现让李元芳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从竖井边缘退回来,把这个情况压低了声音告诉了如燕,让她马上带崔郾原路返回山谷口,把竖井的位置和井下有人的消息禀报狄仁杰。如燕问他怎么办,李元芳朝矿场方向望了一眼——他推测这个竖井很可能是矿道系统的一部分,如果竖井下面连着矿道,那下面的人很可能就是矿场里失踪的苦工——之前清点苦工名册时发现登记在册的两百多人实际只找到一百八十几个,还有十几个苦工下落不明,看守们说有些苦工在混乱中跑进了矿道深处就没有再出来。如果竖井下面的人是他们,那就要尽快组织营救。
李元芳留下了两名千牛卫守在竖井口,自己带着其余人护送崔郾和如燕原路撤出迷魂谷。出谷的路比进谷时更难走——崔郾已经虚弱得走不了路,只能由两名千牛卫轮流背着翻沟越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等他们走出迷魂谷回到红土坡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整个磨盘山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之中。
山谷口方向亮起了几堆篝火,火光在暮色中跳跃着,像几颗落在山脚的星星。狄仁杰和曾泰正站在矿场外面的空地上对着苦工名册逐一核对活者和死者名单,听说李元芳回来了,狄仁杰放下名册快步迎上来。看到浑身泥浆、官袍破烂、脚上只有一只靴子的崔郾被千牛卫从担架上扶下来时,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让人去把芮医工叫来。芮医工拎着药箱小跑过来蹲在崔郾面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脚上的冻伤比较严重,几个脚趾已经发紫了,但骨头没断,涂上冻伤膏再保暖就能缓过来;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手腕上被李元芳拽住时留下的勒痕,已经肿了一圈,但没有伤到筋骨。芮医工给崔郾涂了药包扎好,又让人端来一碗热姜汤。崔郾捧着碗的手还在抖,姜汤洒了一半喝了一半。喝完之后他的脸色才从死人般的青灰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崔郾缓过气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双膝跪在狄仁杰面前,把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磕了三下,额头撞在碎石子上撞出了血。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说了一句话:“罪人崔郾,任凭阁老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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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没有叫他起来。他站在崔郾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正四品地方大员——官袍破烂、靴子只剩一只、脚趾冻得发紫、额头上磕出了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崔郾写的那封信,展开放在他面前。
“你信上说,你被人以家人性命相胁。是谁胁迫你?用什么方式胁迫的?胁迫你的人现在在哪里?你为玄筹阁提供了多少次文书印信?具体是哪几份文书?每一件事你都要从头到尾说清楚。”
崔郾跪在地上,开始用一种迟钝而沉重的语调讲述他长达十年的噩梦。长寿元年——也就是十年之前——他刚被提拔为润州刺史不久,意气风发想要在任上做出一番政绩。他带着两个护卫去丹徒县巡查河堤时在一个山道拐角处被一群蒙面人截住,两个护卫当场被杀。蒙面人没有杀他,而是把他带到山里一个废弃的窑洞里关了三天三夜,给他看了一封写给他老母亲的信,信上说他的母亲和妻儿都在他们手里,只要他敢说出去,家里人一个都活不成。他们要求他做的事很简单——提供润州府衙的空白文书和官印印信,每三个月提供一次。他们保证不会用这些文书来害人,只是用来打通一些关节方便做生意。
“我一开始信了。”崔郾的声音苦涩得像是嚼碎了一嘴的药渣,“我以为他们只是走私商贩,用官印文书打通关卡逃税。我每三个月在府衙后门把一个封好的布包交给一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货郎,然后布包就会被拿走。过了半年我才发现不对——布包里的空白文书被用来篡改漕运税账,而且篡改的数额越来越大。我去找他们,我说不干了,他们就把我儿子的手指头砍了一截装在一个木匣子里送给我。他们说下一次就是脑袋。我没有别的办法——阁老,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因为我身边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就是他们的人——邢护卫。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人的,但我在府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我只要跟任何人提一个字,他立刻就会知道。我只能继续做下去,做了十年。”
曾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这十年你提供给他们的空白文书和印信,具体有多少?”
“每三个月四份空白文书加两枚官印印模,一年十六份文书八枚印模,十年……”崔郾算不下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数字,“一百六十份文书,八十枚官印印模。这些文书被用来篡改了多少税账、伪造了多少官府批文,我自己都不清楚。”
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六十份带润州府官印的文书流出去,足以在江南道编织出一张庞大的伪造行政网络。这意味着玄筹阁的财税篡改计划不只是苏账房在府衙账册上改几个数字那么简单,而是有完整的官方文书作为支撑——从漕运批文到仓储调令、从矿场开采许可到驿站通行凭证,每一份伪造的文书背后都是润州府衙的空白文书和货真价实的官印。这才是玄筹阁能在江南经营十几年而不被发现的根本原因。不是他们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他们手里握着一整套合法的行政外壳。
狄仁杰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你儿子是哪一年被砍的手指?”
崔郾抬起头来,茫然地回答:“长寿元年——就是他们第一次威胁我之后不久。”
“长寿元年。”狄仁杰转身对曾泰说,“记下来。润州刺史崔郾家人被绑案,和玄筹阁的财税篡改、工部命案一样,都始于长寿元年。这个时间节点不是巧合。洛衡花了五年找到奚崚,又花了五年建立组织网络,到长寿元年的时候玄筹阁的架构已经成形了。他们需要一颗能在润州府衙里为他们提供合法文书的棋子,所以他们盯上了刚上任的崔郾。派人跟踪他,在他出城巡查的时候下手,杀了他的护卫、绑架他的家人、威胁他提供文书印信。这是一套完整的运作流程,有预谋有执行有监督,做得滴水不漏。”他转过头来看着崔郾,“你知道你母亲和妻儿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崔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上的泥痕往下淌,“这十年我只能每三个月收到一封他们的信,信上说他们还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们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我试过跟踪那个来取布包的货郎,但每次都被他们甩掉。后来邢护卫告诉我,那个货郎——温货郎——前不久被他们自己人杀了。线索断了,我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回他们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将一只手按在崔郾的肩膀上,按得很用力。“你家人被关的位置,本阁可能已经知道了。玄筹阁用来关押人质的地方就在丹徒矿场后山的一处隐蔽矿道里。楚乐伶的父母在那里,燕翎的父亲也在那里。矿场里目前只清点出一百八十多名苦工,还有十几个人没找到。本阁推测这些失踪的苦工里很可能包括你在内的几名人质家属——他们被单独关押在矿道深处的某个位置,和普通苦工隔离开来。”他顿了一下,“元芳刚才在迷魂谷发现了一个竖井,竖井底下有人在说话。如果那个竖井连着矿场深处的某条矿道,井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这些失踪的苦工——和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