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接触，是他接触的时候你不知道。”李元芳回想着狄仁杰在卫烈供词里批注的一句话，“卫烈在供词里提到过一件事——奚崚让邢护卫在崔郾身边潜伏，任务除了监听刺史府的动向外，还有一个秘密任务。这个秘密任务卫烈也不知道内容，奚崚从来不让任何人参与。现在邢护卫在起兵计划全面失败之后没有跟着奚崚逃命，而是直接进了废弃矿道往铁门方向去。说明他一直以来执行的那个秘密任务，和铁门里藏着的东西有直接关系。”
李元芳让燕翎和千牛卫在原地等着，自己侧身挤进了裂缝。裂缝很窄，他的肩膀在两侧的岩壁上蹭得咯咯响，衣服被锋利的岩石棱角划破了好几处。他在裂缝里挤了一小段路之后空间豁然开朗——塌方区的另一侧是完好的矿道，矿道地面上同样铺着碎石子，墙壁上的青砖比塌方区那边更加规整，砖缝间没有青苔，显然有人定期维护。
最让李元芳在意的是矿道尽头隐约传来的声音。那不再是沉闷的敲击了——他现在离铁门更近了，声音听起来更清晰。是一种有节奏的刮擦声，像凿子刮过石头表面。刮擦声的频率很快，一下接一下，中间夹杂着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具体内容听不清楚，但语气很急促。
李元芳将火把按熄在地上，矿道里陷入一片漆黑。在黑暗中他听到远处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说话的声音是从铁门里面传出来的，经过通风井和岩壁的反射变得断断续续，但有几个词能辨认出来。
“时间不够了……再加两个人……凿穿之后立刻搬……”
李元芳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词。然后他回到裂缝处低声让燕翎和千牛卫们全部挤过来，嘱咐所有人把火把熄灭，摸黑前进。矿道的尽头就是铁门的位置，铁门前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他们不能点灯，不能出声，就连呼吸都要尽量压低。
十个人在完全的黑暗中沿着矿道摸黑前进。每走一步都要先伸脚试探前面的地面，确定是平的石子路面才敢踩下去。黑暗中的听觉被无限放大——自己的心跳声、别人的呼吸声、鞋底踩在石子上的微小声响，每一种声音在矿道里都显得格外刺耳。走了半里地，走在最前面的燕翎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元芳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自己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他在黑暗中握住了刀柄。燕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指了指前方——尽管在黑暗中所有人都看不见，但她这个动作传递了一个信号：前面有光。
李元芳眯起眼睛往前看。果然——前方大约三十步外，矿道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小块微弱的光斑。光的颜色是暖黄色的，是油灯的光，不是火把。光斑的形状是长方形，像是一扇门的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铁门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但那不是铁门——铁门是关着的，不会透光。透光的是铁门旁边的一个侧洞，可能是守卫或者工人在矿道里值守时用的休息室。
李元芳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让所有人贴着墙壁不要动。然后他和燕翎两个人以最慢的速度沿着墙根往前摸。每走一步都要把重心放稳了再移动另一只脚，腰间挂的刀鞘用手按住防止碰到墙壁发出声响。两人花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摸到了透光的那个侧洞旁边。
侧洞是一个在矿道岩壁上凿出来的小房间，大约能容纳三四个人。房间里面挂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千牛卫军服——张环。他的双手被反绑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脸上有几处瘀伤，但精神看起来还算清醒，正瞪着坐在他对面的人。坐在他对面的人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官靴和官袍——邢护卫。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放着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半碗没吃完的粥，还有一碟咸菜。邢护卫在给张环送饭。
邢护卫在给张环送饭？李元芳以为自己眼花了。邢护卫是玄筹阁安插在崔郾身边的卧底，属于中层骨干，应该是奚崚的心腹。他在青石铺设伏袭击了张环和沈涛，然后把张环掳到矿场里交给奚崚处置——这是之前他们以为的真相。但现在邢护卫不但没有杀掉张环，反而单独坐在侧洞里给张环送饭吃，两人之间没有敌意——张环虽然被绑着，但脸上没有恐惧和愤怒，邢护卫虽然给他送饭，但脸上也没有得意和嘲讽。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两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在沉默对坐。
小主，
李元芳正打算继续观察，矿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邢护卫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端起地上的饭盒放到墙角，用一块布盖住，然后站到侧洞门口面朝矿道方向。从李元芳藏身的位置能看到他的侧脸——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冷硬的警惕。
脚步声近了。一盏灯笼从矿道深处摇摇晃晃地移过来，灯笼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奚崚——李元芳从铁匠铺的痕迹描述中对他的长相早有判断，身材魁梧，走路时腰背挺直，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即使在自己控制的矿场内部也保持着随时能拔刀的姿态。另一个人是个驼背的老头子，个子矮小，背上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满了凿子和锤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钱石匠。
奚崚走到侧洞门口站住，看了一眼邢护卫，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洞里的张环。
“他还是不肯说？”奚崚问。声音低沉，中气十足，在矿道的封闭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不肯。”邢护卫摇了摇头，“他说他只认狄阁老和李将军，别的人休想从他嘴里问出一个字。”
奚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张卫队长，千牛卫八大军头之首，狄仁杰最得力的人。你能在青石铺带着一个人挡住燕翎和铁牛四个人，这份本事我佩服。但你不了解你现在的处境——磨盘山矿场是我的地盘，你的同僚正在山谷口前面集结准备强攻，他们踩上火药机关之后整个山谷都会炸上天。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我手里最后一个人质了。狄仁杰不在乎他的卫队长吗？我看不一定。只要狄仁杰在乎你，你这张嘴就值钱。”
张环哼了一声没有搭话。邢护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李元芳在黑暗中握紧了刀柄。奚崚就在二十步外，钱石匠在他身后，矿道里只有他们几个人。如果现在暴起出手，他有三成把握能当场拿下奚崚。但一旦动手，矿道里面的人会立刻堵死铁门，到时候别说打开铁门的秘密，就连张环都可能保不住。而且最麻烦的是邢护卫——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他现在站在奚崚面前面不改色地替张环撒谎，说张环不肯招供，但实际上他在给张环送饭。一个人给俘虏送饭还帮他瞒着主子，这个人到底是忠是奸？
李元芳决定等。他按住了燕翎握着绳套的手，示意她不要动。燕翎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解，但还是顺从地收回了绳套。
奚崚并没有在侧洞门口多停留。他交代了一句让邢护卫继续审问之后，就带着钱石匠往矿道深处走了。灯笼的光渐渐远去，矿道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侧洞里那一盏油灯还在亮着。李元芳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拍了拍燕翎的手臂，两人悄悄地退回到裂缝处和仁阔等人汇合。
“张环在里面，被邢护卫看着。但邢护卫在给他送饭，还帮他在奚崚面前打掩护。这个人不对劲。”李元芳把情况简单地告诉了众人，“我现在还不能确定邢护卫是敌是友，但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我们绕过侧洞，直接摸到铁门外面，看看奚崚和钱石匠在铁门里干什么。等山谷口方向的进攻开始之后矿道里肯定会乱，那时候我们再动手救人。”
燕翎忽然开口了。“邢护卫的事我可能知道一些。他是被组织用贪腐把柄拿捏之后入阁的，但我爹——奚崚曾经有一次无意中说漏了嘴，说邢护卫的把柄是被洛衡捏在手里的，不是捏在奚崚手里的。洛衡和奚崚是左右二使，但洛衡管谋划，奚崚管武力，两个人各管一摊，互相之间并不信任。如果邢护卫的把柄是被洛衡捏着而不是奚崚捏着的，那他效忠的人应该是洛衡，不是奚崚。但洛衡和奚崚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洛衡是真的跟奚崚一起撤回了磨盘山，还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对奚崚下手？”
这个问题李元芳答不上来，但他记下了。他重新布置了一下矿道里的兵力——仁阔带四名千牛卫守在裂缝处守住退路，李元芳带燕翎和另外四名千牛卫继续摸黑往铁门方向前进。路过侧洞的时候他让两个千牛卫留在侧洞外面的暗处，嘱咐他们只要一听到山谷口方向传来滚木引爆火药机关的声音，就趁乱冲进侧洞拿下邢护卫、救出张环。然后他带着燕翎和剩下的两个千牛卫继续往矿道深处摸。
铁门在矿道的尽头，从侧洞再往前走大约一百步的距离。这一段矿道越走越宽敞，最后变成了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小厅。小厅的正面就是那扇铁门——整扇门是用生铁铸成的，高约一丈宽约六尺，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符号的排列极为复杂，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整扇门面，每一个算筹都是活动的，可以用手按进去或者拉出来，组成不同的排列组合。
铁门旁边有一个铁质的钥匙孔，钥匙孔的边缘被磨得锃亮，显然经常使用。小厅的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箱子里装的是矿粉和桐油。整个小厅弥漫着浓厚的硝烟味和金属味——在这里工作的不是矿工，是钱石匠和宋矿师，他们在铁门里外做着某种准备，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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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现在开着。门只开了一条小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缝里透出更亮的灯光，灯光伴随着钱石匠和奚崚的说话声从小缝里传出来。李元芳让所有人贴着墙壁站在铁门两侧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自己趴在铁门的缝隙边上往里看。
铁门里面是一个天然的大溶洞，比楚乐伶和燕翎描述得更加巨大。溶洞的高度足有三四丈，宽度能放下一座房子，洞顶上垂下来无数钟乳石，钟乳石下面是一个被凿平了地面的工作区。工作区里摆着好几张石桌，石桌上堆满了图纸、工具和算筹模型。溶洞的正中央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不是棺材——是石棺。用整块青石凿成的长方形容器，长度超过一丈，宽度和高度都是四尺左右，棺盖半开半合，棺盖上同样刻满了算筹符号。
石棺周围站着四个人。奚崚和钱石匠是刚从外面进去的，洛衡坐在石棺旁边的一张石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往上面记什么东西，表情专注而严肃。第四个人宋矿师，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穿着被矿粉染得五颜六色的麻布袍子，此刻正弯着腰往石棺里面倾一种暗红色的粉末。那粉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李元芳认出那种粉末的成分——之前在码头查抄军械库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是火药配方中经过宋矿师特殊处理的第三种原料——赤硝。
四个人围着石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石棺里躺着什么？李元芳调整了一下角度想要看清楚石棺内部，但火光跳动的光影干扰了他的视线。他只隐约看到石棺里面有一团暗沉的金属光泽——不是金银，也不是铁器，是一种介于青铜和墨玉之间的深沉的暗绿色。那东西的形状轮廓看不清楚，但它的体积很大，几乎填满了整口石棺。
洛衡合上手里的册子站起来，走到奚崚面前说了一句话。矿道里很安静，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铁门外面。
“凿穿了青砖墙之后就可以运出去了。王孝杰的大军最快也要午时才能到。我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够把东西从后山运到运河边。”洛衡把册子塞进怀里，“丹徒渡口的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从运河直下长江，一旦入了长江，就是圣上也拿我们没办法。”
奚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矿道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山谷口方向——滚木引爆了第一个火药机关。爆炸声还没落定，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响，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沿着山谷传到矿道深处，震得头顶的青砖墙缝里扑簌簌地掉下粉末。
矿道里顿时乱成一团。铁门里奚崚和钱石匠同时朝铁门外面冲出来，守在侧洞里的邢护卫也跑了出来往铁门方向看。李元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朝留在侧洞外面的两名千牛卫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扑进侧洞，眨眼间解开了张环的绳索，张环抓起靠在墙边的断刀架在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邢护卫的脖子上。
铁门这边，奚崚从门缝里冲出来正好撞上了守在门外的燕翎。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的光亮中对上了。奚崚愣了一下——他认出了燕翎，燕翎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之后奚崚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矿道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千牛卫的一边，他直接拔刀了。没有任何犹豫，一刀劈向燕翎的面门，刀锋带着破空声直取燕翎的额头正中。他是要燕翎的命，不是要活捉。
燕翎之前说过要亲手抓住奚崚问他一句话。但现在面对奚崚劈过来的这一刀，她没有问话的机会，她甚至连拔出短刃的时间都没有。她只能往后急退两步闪开刀锋，脚下踩到了石堆上一块松动的石子滑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往一侧歪过去。李元芳的刀从旁边横插进来，架住了奚崚跟着劈过来的第二刀。两刀相交，火星在昏暗的矿道里炸开。
奚崚看着李元芳的脸，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狰狞。“李元芳——你果然来了。张环被我抓在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但我没想到你能找到这条废弃矿道。这条矿道除了我的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入口。”
“你的人？”李元芳用力将刀往前一顶，把奚崚逼退半步，“你的人快被你清洗干净了。你连给你做了二十年的女儿都派人去追杀，你现在跟我说‘你的人’？”
奚崚的目光转向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燕翎，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只是一瞬，那道光就被更强烈的杀意取代了。他不再说话，双手握刀展开了一轮又快又狠的进攻。他的刀法和燕影燕翎完全不同——他是将门之后，走的是大开大合的马战路子。虽然矿道狭窄限制了他的步伐，但他的刀劲极大，每一刀劈过来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压力。李元芳连接了他三刀，每一刀都震得虎口发麻。
但李元芳接这三刀的目的是等——他在等侧洞那边张环压制住邢护卫之后过来帮忙。张环没有让他久等。三刀过后张环已经从侧洞里冲了出来，断刀在灯影中划出一道银弧劈向奚崚的左肩。奚崚不得不分神来挡张环的断刀，李元芳趁势反击一刀划向奚崚的右腿。奚崚被迫往后退，背撞在了铁门上面发出咣的一声闷响，铁门被他撞开了一些，里面的灯光流泻出来照在李元芳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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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崚背靠着铁门咧嘴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一种“你们上当了”的表情。他突然抬手往铁门旁边的墙壁上猛地一推——那是一扇李元芳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活动砖门。砖门被推开之后露出里面一个小铁盒子，奚崚伸手进去拉动铁盒里的一根拉环。
矿道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那根拉环连接着矿道顶部的某根引线——和之前钱石匠在矿道深处触发的一样，不是爆炸引线，是机关引线。引线拉动了一个早已布置好的机械装置，矿道顶部的一大段青砖突然松动，碎石和砖块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塌方。奚崚在矿道里预留了一段人工塌方，机关一触发，矿道就会被截断——把追兵堵在矿道里面，保护铁门和溶洞里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他们正在做的事。
碎石落下来的位置正好在侧洞和铁门小厅之间，堵住了从外面通往铁门的唯一通道。李元芳、燕翎、张环三个人被碎石隔在了铁门这边——和奚崚一起。仁阔和其余千牛卫在裂缝那边被堵在塌方段的另一头。铁门小厅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一边是塌方的碎石墙，另一边是半开着的铁门。
燕翎拔出了短刃。张环双手握紧断刀，刀尖虽然断了但刀身还足够长，对付矿道里的近身格斗绰绰有余。李元芳站在两人中间正面面对着奚崚。
三对一。但这个“一”的背后是铁门里还有三个人——洛衡、宋矿师和钱石匠。虽然那三个人都不是武将出身，但谁知道他们在溶洞里还藏着什么机关。而且从洛衡刚才说的话来看，他们正准备把石棺里的东西从后山运出去。如果塌方堵住了矿道的唯一通道，那洛衡他们要从后山运输就只能走鹰嘴崖顶部的通风井——那条通道除非用滑轮组和绞盘，否则不可能把一口一丈长的石棺吊出去。
除非他们运的不是石棺本身——只是石棺里面的那件东西。
李元芳握紧刀柄，刀尖对准了奚崚的胸口。塌方的碎石还在偶尔掉落，尘埃在油灯光中飞扬如金粉。矿道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奚崚纵身一刀劈了过来，李元芳迎刀而上。两个人的刀锋在铁门小厅的狭窄空间里第三次碰撞在一起，火花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疯狂如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