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越从外面回来,在曾泰耳边低语汇报了一个新的情况——他在货栈后院发现了三辆马车,车上装的都是空木箱,但木箱尺寸和乙字库里装军械的箱子一模一样。车夫说是冯老板让准备的,今天下午要拉一批货去丹徒,具体拉什么货冯老板没说。曾泰合上账册站起来对冯万顺说,他需要核对这些账册的原始底稿,不是在库房里看这些誊抄本,而是要原始底稿——每一笔都有经手人亲笔签字的原始记录。冯万顺的脸色终于变了,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下来,流进了领子里。
“曾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钦差这次来码头查账,是不是冲着我冯万顺来的?”
“冲谁来的,取决于你配合不配合。”
冯万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远处码头上传来的号子声和河水的拍岸声。然后冯万顺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走到曾泰面前跪了下来,双手伏地说草民是被人胁迫的,草民也是受害者。他说他冯万顺在润州码头做了十五年生意,本本分分,从不干违法的事。五年前有人找上门来,拿他的家人要挟他,让他用货栈的漕船替他们夹带货物。他不敢不从,因为那些人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年轻时候犯过一桩事,偷漏过漕税,那些人把证据拿在手里,说要是不合作就把证据交给漕运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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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是玄筹阁的人吗?”曾泰盯着他的眼睛。
冯万顺低着头说他知道那个组织叫玄筹阁,但具体是什么组织、目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们让他夹带的东西都是封了箱的,他从来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只是按月把东西从润州运到丹徒,再从丹徒运回润州,来回都不空船。
“丹徒县什么地方?”
“丹徒城西二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隋代矿场。矿场外面有个接头的村子叫石窑村,村里有个石匠负责交接货物。每次去都是他接货,货交给他之后他再装上骡车往山里运。山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来不进山。”冯万顺说到这里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诚恳,像是在坦白一切。
曾泰让冯万顺把原始账册交出来,说交出账册,如实供述,本官可以酌情在恩师面前替他求情。冯万顺连连磕头说账册不在货栈里,被他藏在了城南的一座宅子里。那座宅子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的空置房产,平时没有人住。他愿意亲自带路去取。
“仁阔,备马。潘越,你们看好冯万顺。”曾泰站起身来说。
冯万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在前面带路。他的态度变得极其恭顺,像是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三人跟在冯万顺身后穿过码头区,从东侧的窄巷拐进了一片低矮的民居区。这里的巷子比柳条巷还要窄,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看起来不是商人住的地方,倒像是码头上最底层的扛活苦力聚居的窝棚区。冯万顺一个腰缠万贯的漕运富商,居然把原始账册藏在贫民区的破房子里。
走到巷子最深处一座矮土房门口,冯万顺停了下来说就是这里。土房的门是一扇破旧的木板门,门上的铁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冯万顺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屋子里很黑,窗户被木板从里面钉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仁阔点起火折子走在最前面,冯万顺跟在他身后,曾泰和潘越在后面。
土房从外面看起来很小,但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比想象中深得多——进门是一条窄长的走道,走道尽头分出了左右两个岔口,像是一座被改造过的地下建筑入口。曾泰在火折子的微光中看到墙壁上钉着木架,架子上不是账册,是刀。横刀、短刀、匕首,整整齐齐地排了满满两面墙。这不是账册藏匿点,这是玄筹阁在码头之外的第二座武库。
“冯万顺!”曾泰转身喊了一声。
冯万顺不见了。就在所有人抬头看墙上武器的这几息之间,冯万顺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黑暗中。走道右侧有一扇他们来时没有注意到的暗门——此刻门已经打开了,门后面是一条幽黑的地道入口,地道里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追!”仁阔拔刀就要往地道里冲。
曾泰一把拽住了他。“不能追!地道里可能有机关——鱼筋丝线、矿粉迷香,甚至更狠的埋伏。冯万顺既然敢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说明这条地道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逃生路线。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进去就是送死。撤!”
三人从土房里退出来,回到巷子里。曾泰让潘越马上去通知沈涛带人包围这片民居区。冯万顺从地道跑了,但地道一定连着某个出口——出口很可能就在码头附近,甚至可能在运河边上。冯万顺要跑路的话最快的方式就是走水路,他在码头上养了那么多船工,随时能调船接应。他们必须在冯万顺上船之前找到他。仁阔已经沿着土房外围搜了一圈,在后墙根下找到了一个可疑的洞口——隐藏在杂草堆后面的木板盖板,盖板下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爬行的地道,方向朝北,通往运河的方向。
“我去追!”仁阔把外袍一脱就要往洞里钻。
曾泰又拦住了他。他说仁阔将军,你是千牛卫军头,不是耗子。这种地道的出口如果不只一个的话,你钻进去他早从另一个出口跑了。与其在地道里追他不如在上面堵他——这条地道往北通往运河,运河北岸只有三个可以停船的地方:货运码头、客运渡口和货栈后方的私人船坞。货运码头和客运渡口人太多,冯万顺不会选。他一定会去私人船坞。曾泰让潘越立刻去通知李元芳将军带人封锁运河沿岸私人船坞,然后自己带着仁阔径直去码头前沿等消息。
两炷香之后李元芳带着仁阔把冯万顺从一个废弃船坞的破渔船里揪了出来。冯万顺浑身湿透,头发上沾着河泥和水草,狼狈得像一只被从水沟里捞出来的肥老鼠。他翻墙跳出码头后巷时摔进了泥坑里,扭了脚跑不动,只好躲进破渔船里想等天黑再走,结果还是被追上了。李元芳揪着冯万顺的后领把他带回指挥所丢在地上的时候,这位润州码头最大的漕运富商已经没有了任何嚣张气焰,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衣服上往下滴水,把地上的青砖洇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