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码头上的账本

李元芳回到指挥所把冯万顺没上当的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狄仁杰听完之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冯万顺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一张假纸条调出来,他也不可能在润州码头混到今天的地位。既然打草惊蛇的策略已经用了一次没奏效,那就换个方式——不打草,直接惊蛇。

曾泰站起来说让他在明面上以钦差的名义公开进驻码头查账,把冯万顺逼出来。他是洛州刺史,钦差副使,奉旨查办江南漕运贪墨案,到润州漕运码头调阅冯记货栈的进出库账册完全在职权范围之内。冯万顺没有理由拒绝钦差查账,如果他拒绝就是抗旨,可以直接拿下。如果他配合,那更好——账册上一定能找出破绽。苏文远在府衙里篡改的税账和冯万顺在码头上经手的实物之间必然存在数字上的对接,只要把两边的账册放在一起对,就能找到两边数字对不上的地方。

“而且学生去查账还有一个好处。冯万顺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钦差已经掌握了他囤积武器的铁证。但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学生公开去查账,他反而会松一口气——他会以为钦差还在查账面上的问题,还没发现库房里的武器。这种错觉能让他多待一会儿,给我们争取部署的时间。”曾泰说起这些时语气不紧不慢,显然在狄仁杰提问之前已经把这些推演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狄仁杰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曾泰你这次想得很周全。不过你要记住,你是钦差副使,不是千牛卫军头——你的安全是第一位。让仁阔和潘越扮作你的随从贴身保护,再让沈涛带一队千牛卫在码头外围策应。冯万顺这个人虽然是个商人,但能在玄筹阁做到中层骨干,手下一定养着亡命之徒。如果他在码头上来硬的,你不要跟他纠缠,立刻撤出,剩下的事交给元芳。

曾泰回到自己房里换上了洛州刺史的正式官袍——紫色绫罗圆领袍,腰间束着银带,头戴乌纱帽,足蹬皂靴。换好之后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把腰板挺直了几分,然后推门而出。码头上的风裹着运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搬运工的号子声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繁忙而嘈杂。

曾泰带着仁阔和潘越沿着码头主路往冯记货栈方向走去。码头上的人看到穿紫色官袍的官员出现在这种地方都纷纷让路,有几个胆小的船工直接跪在路边不敢抬头。冯记货栈门口的四个守门伙计远远看到紫色官袍就变了脸色,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剩下三个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跪。

曾泰走到货栈门口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钦差关防文书展开,声音清朗而威严地宣布自己乃洛州刺史、钦差副使曾泰,奉旨查办江南漕运贪墨一案。现有证据表明润州漕运码头冯记货栈涉嫌以漕船夹带私货、虚报损耗、篡改进出库账目,着即调阅冯记货栈三年内所有进出库账册。阻碍钦差办案者以抗旨论处。仁阔和潘越各往前站了一步,腰刀虽然没有出鞘,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明确。

守门伙计的脸色白得像纸,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冯老板在里面,请钦差大人稍候。话还没说完,冯万顺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那件绸衫,而是一件庄重得多的藏青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真诚和善。他走到曾泰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口中说道草民冯万顺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账册都在库房里,大人要看随时可以,草民一定全力配合,绝对没有任何隐瞒。

他的配合让曾泰心里反而多了一分警觉。冯万顺在码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真正清白的人被钦差查账,应该紧张、害怕、急着解释。但冯万顺的反应完全不像是被突击检查的商人,倒像是一个早就排练好了欢迎词的人。而且他刚才说的是“账册都在库房里”——账册不应该在库房里,应该在账房里。冯记货栈前院有一间专门的账房,门上有账房的牌子。但冯万顺把账册放在了库房,不是放在账房。库房是存货物的地方,不是存账本的地方。

曾泰没有戳破这个破绽,只是淡淡一笑说那就劳烦冯老板带路。冯万顺应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着曾泰往货栈里面走去。

货栈前院和普通商号没有两样——一间正堂用来会客,一间账房用来记账,几间厢房是伙计的住处。穿过前院进到后院就是库房区。冯万顺领着曾泰走到一间挂着“乙字库”牌子的库房门口,从腰间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库房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只大木箱和上百只麻袋,角落里有一张旧书案,书案上摞着十几本厚厚的蓝皮账册。冯万顺走到书案前拍了拍账册上的灰,说这就是冯记货栈三年来的所有进出库账目,大人可以随便查,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保证账实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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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在书案前坐下开始逐页翻阅,仁阔和潘越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冯万顺很识趣地退到了库房门外,说大人慢慢查,他在外面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他的声音依然恭敬,转身走出去的步履平稳从容,完全看不出一个即将被查账的人该有的紧张。曾泰翻完第一本账册之后发现账册表面看起来确实做得滴水不漏——进出日期、货物品名、数量、经手人签字一应俱全,和漕运司报备的清单完全一致。

但问题出在纸张上。曾泰在洛州做了多年刺史,经手过的账册不下几千本,他一摸就知道这纸不对。三年的账册,纸页的磨损程度应该随着时间递减——三年前的账册纸张最旧,一年前的次之,最近的应该最新。但桌上这十几本账册全部是一模一样的旧——纸张泛黄的程度完全一致,装订线的磨损程度完全一致,甚至连墨迹的颜色都毫无差别。三年十几本账册是同一批纸、同一批墨、同一个装订方式做出来的。它们不是花了三年时间一笔一笔写的,而是最近才被人赶工誊抄出来的。冯万顺把原始账册藏起来了,用一批赶制出来的假账册来应付钦差查账。

曾泰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冯万顺正在院子里站着,手摇折扇神态自若。曾泰说他看了第一本账册,有一笔记录需要核对实物——去年九月十三入库的那批漕粮,账面上写的是三百石,他想看看这批漕粮还在不在库房里。冯万顺收了折扇笑着说去年九月入库的漕粮早就发走了,库房里现在存的是今年的新粮,恐怕对不上。曾泰说没关系,既然旧粮发走了,那就把去年九月十三的出库记录找出来看看,发往哪里、收货人是谁。

冯万顺的笑容僵住了。他恢复得很快,说去年九月的出库记录应该在账房的旧档里,得让人去找找,然后叫来一个伙计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伙计跑出去之后冯万顺继续笑脸相迎,但手里的折扇不再摇了。

曾泰看得很清楚,冯万顺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天气不热,库房里甚至还有几分凉意,那层汗珠不是热出来的。他继续翻看剩下的十几本账册,专找涉及军械、铁器、铜料的进货记录。他在第六本账册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前年四月冯记货栈从常州进了一批“农具”,数量是一千件。农具是免税的,不需要漕运司特别审批,而且数量大、单价低,在账面上不显眼。但问题是冯万顺进了一千件农具,出库记录上却写的是卖给了润州本地三家农具铺子,每家三百多件。账册后面附了这三家铺子的收货回执,回执上都有铺子印章和收货人签名。

他记下了这三家铺子的名字,让仁阔马上派人去核实这三家铺子是否真实存在、是否真的从冯记货栈进过农具。如果这三家铺子是假的,那就直接证明了冯万顺所谓的农具根本就是军械——他用假铺子的名义伪造了整个进出库流程。

仁阔应声出去之后,冯万顺的折扇已经彻底停了。他站在院子里,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僵硬。他看着仁阔出去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依旧是恭敬的,但话里的内容让曾泰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人查得这么细,草民佩服。不过草民斗胆问一句——大人在码头上查账,刺史崔大人知道吗?”

曾泰转过身来看着冯万顺。“钦差办案,无需知会地方。”

冯万顺点了点头,笑容不改。他说那是那是,钦差大人办案草民不敢多嘴,只是随便问问。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一个离库房门稍远的位置,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串。曾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在刑部审讯过的犯人中,下意识摸口袋或腰间的人往往不是紧张,而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冯万顺摸的不是钥匙,是钥匙串上某个特定的挂件。曾泰没有追问,不动声色地继续翻账册,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定在冯万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