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这只落汤鸡,没有急着问话。他让仁阔给冯万顺拿了一条干布,又倒了一碗热茶放在他面前。冯万顺愣了一下,接过布擦了擦脸,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手一直在抖,茶碗盖和碗沿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主,
“冯万顺,本阁给你一个机会。”狄仁杰的声音很平和,“你刚才在码头上对曾泰说你被玄筹阁胁迫,是受害者。这话本阁信一半。你确实是被胁迫的——五年前有人拿你偷漏漕税的把柄要挟你,让你替他们夹带货物。但你说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这话本阁不信。你冯万顺做漕运十五年,什么样的货经你手过一眼你就能估出斤两和价值。一箱刀剑和一箱农具的重量分布不一样,封了箱你也摸得出来。你知道你运的是军械,但你愿意运,不是因为被胁迫——是因为有钱赚。玄筹阁给你钱,你给他们船,这是一笔买卖。”
冯万顺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茶碗抖得更厉害了。
“不过本阁也相信,你对玄筹阁的真实底细并不完全了解。你只知道这是一个有组织有财力的秘密会社,但不知道它的最高首领是谁,也不知道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甚至不知道你运的那些军械要在丹徒县山里存多久、什么时候用、用来做什么。因为你不是他们的核心成员,你只是一个物流供应商。但你有两样东西是本阁需要的。第一,丹徒县石窑村那个接头的石匠叫什么名字。第二,玄筹阁在润州起兵的时间。这两样东西你都有——第一个你刚才在码头上已经供了一半,第二个你一定也知道。你负责物流,起兵之前他们要找你调最后一批军械,所以你手里至少有最后一批货的出货时间和地点。”
冯万顺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咬着牙说他要活命。他供出一切,求大人保他不死。他做的那些事按律当斩,但他真不是玄筹阁的人,只是个生意人,干的是拿钱办事的买卖。他不知道他们要谋反,以为是江湖帮派的私货。直到最近几个月军械数量越来越大、出货越来越频繁,他才觉得不对劲,但那时候他已经脱不了身了。
“你供出所有你知道的东西,本阁可以留你一条命。”狄仁杰的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的分量都很足。
冯万顺跪在地上开始供述。他说丹徒县石窑村那个接头石匠叫老钱,村里人都叫他钱石匠,专门刻石碑和石雕。他认识老钱有三年了,每次送货都是老钱带人在村口的岔路口接货。货交给老钱之后老钱会让骡队往山里运,具体运到哪里他从来没去过,但他有一次好奇远远地跟着骡队走了一段,发现骡队进山之后走的是一条沿着干河床往上走的路,方向是往西偏北,大约走一个半时辰之后会到一个山谷口。山谷口有两个人把守,骡队进去之后把守的人就把路封了,所以他看不到山谷里面的情形。不过他在山谷口外面的山坡上远远看到过山谷里有一根烟囱,不粗,比老百姓家用的粗一点,冒着白烟,白天冒晚上不冒,像是作坊的烟囱。
至于起兵时间,他说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上个月月底他的上线——他不说上线是谁,只说“那个人”——告诉他九月底之前要把所有军械全部运到丹徒,一件都不能留在润州。所以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加紧出货。前天他接到最后一批军械的出库单,数量是横刀两百把、枪头三百只、弩机三十具、箭矢五千支,要求在三天内全部发往丹徒。今天是第一天,货已经装了一半。如果这个进度是对的,最后一批军械应该在明天天黑之前全部运到丹徒。运完之后他冯记货栈的武库就清空了——清空武库就是起兵的信号。武器全部到了丹徒前线,润州城里不存一件。
狄仁杰听完之后问他在玄筹阁里级别比他高的都有谁。冯万顺说他只对一个人负责,这个人不是邢护卫——是丹徒那边的人。每次来码头提货的都是丹徒来的人,邢护卫从来没有在码头出现过。他的上线一个月来润州两三次,每次来都会带给他新的出货清单,顺便检查上一批货的交接记录。但他从来不知道上线的名字,只听出来他说话带北方口音,不像是润州本地人。至于长什么样他说不清楚,因为那人每次来都戴斗笠穿长袍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狄仁杰让冯万顺在一份完整的供述笔录上画了押,然后让李元芳继续追问三个细节——他的上线上次来码头是什么时候、今天这批货的最后发车时间是几点、以及他安排在丹徒那边的接货人除了老钱之外还有谁。李元芳把冯万顺带到隔壁房间继续审问,曾泰走到狄仁杰面前说恩师,冯万顺供出了石窑村钱石匠,这个人和石窑匠是同一个村子的。也就是说宋矿师和石窑匠都在丹徒县城西面的山区里。冯万顺还说他看到山谷里有作坊的烟囱——那个作坊一定是宋矿师提炼矿粉的作坊。
“所有线索都指向丹徒了。武器运到丹徒,矿粉在丹徒生产,玄筹阁的大后方就是丹徒。冯万顺说他的上线是丹徒来的人,这个人不是邢护卫——那他就是玄筹阁的更高层。邢护卫是阁主,阁主在润州潜伏,后方由另一个人主事。这个人以丹徒为中心统筹整个起兵计划的物资生产。按照玄筹阁的层级结构,能统筹后方的人只有两个——左使洛衡和右使奚崚。冯万顺的上线是左右二使之一。”狄仁杰说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润州划到丹徒,“洛衡是前朝宗室旁支,负责整体谋划设计,性格沉稳隐忍,这样的人更适合在后方坐镇。奚崚是隋代将门后裔,负责武事训练,这样的人更可能在前线指挥。所以丹徒那边的主事人多半是左使洛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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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衡在丹徒,奚崚在哪里?”曾泰问。
“奚崚可能就在润州。邢护卫是阁主,他负责最高层的决策。但具体的武事指挥需要一个懂军事的人来执行——这个人就是奚崚。元芳他们前天在土地庙附近发现的安全屋里有一张借据,冯万顺是保人。冯万顺的上线一个月来码头两三次,说明这个人不在润州常驻,是往返于润州和丹徒之间的。这个人是洛衡——洛衡统筹后方,同时定期来润州巡查前线准备情况。奚崚不常露面,因为他藏在润州城内的某个地方,负责训练杀手、布置武事。周墨被杀那晚,在门框上拉鱼筋丝线的人也许就是奚崚手下训练出来的杀手。”
李元芳审完冯万顺从隔壁房间回来,拱手禀报说大人,冯万顺又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他的上线,那个丹徒来的人,上次来码头是前天。也就是周墨被杀的前一天。冯万顺说他接到的最后一批军械出库指令,就是那个人在那天给他的。那天两人在货栈账房里密谈,他偶然听到那人咳嗽时从袖子里拿出来的手帕上绣着一个字,他没看清完整是什么字,只看到半边绞丝旁。他识字不多,说不出来那个字是什么,只记得绞丝旁下面好像有个“工”还是“土”。
“绞丝旁加一个工——这是‘红’字?不对,‘红’字的工在右不在下。绞丝旁在左,下面有字——可能是‘络’字的半边。”狄仁杰在书案上用笔写了一个“络”字,把右半边遮住只留绞丝旁和右下角的“口”。“冯万顺说绞丝旁下面有个工还是土,‘络’字的右下角是口,跟‘工’字确实有几分相似。一个识字不多的人看到绞丝旁加一个口,说成绞丝旁加一个工,完全说得通。”
“洛衡的手帕上绣了自己的姓。”李元芳说。
“对。洛衡用的是化名,但他的私人物品上依然保留了自己姓氏的标记。这是人之常情——一个人无论如何伪装,总会在不经意处留下自己真实身份的痕迹。”狄仁杰站起来说,“冯万顺把起兵时间的线索也给了我们——最后一批军械明天天黑之前运到丹徒,运完之后武库清空,清空就意味着随时可以动手。玄筹阁在润州的起兵时间不是明天天黑之后,就是后天清晨。具体时间冯万顺不知道,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洛衡。洛衡前天来了润州,给了冯万顺最后一批出货指令。他现在还在不在润州?”
“冯万顺说他不知道。洛衡每次来只跟他见一面就走,从不在码头上过夜。”李元芳回忆着冯万顺的供词,“但冯万顺说了一个细节——洛衡离开货栈时是往西走的。码头往西是城门方向,往西走要么是出城回丹徒,要么是进城。如果他前天就回了丹徒,那此刻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外了。如果他留在润州城里,那他现在一定知道冯万顺被抓了。”
“如果他还在润州,他一定会想办法通知邢护卫——甚至可能直接去找邢护卫。”狄仁杰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元芳身上,“时间不多了。这样——张环和沈涛去孟家学塾把孟先生拘了。他躲在学塾里等消息,不如我们来告诉他消息。孟先生是写谶语和伪造文书的,他知道的东西不亚于苏文远。把他拿下之后立刻审问,重点问两个问题:第一,最近一个月内他替玄筹阁写了多少份起兵用的檄文和告示;第二,那些檄文的抬头是什么——是写给谁的、以谁的名义发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