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草稿背面的秘密

“树洞里的人现在还在吗?”

“不在。沈涛去的时候树洞是空的,但地上的烟灰还没被风吹散,人走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老丁头报信的对象至少还有一个——那个人在树洞里接收老丁头的信息,然后通过别的方式再传递出去。”李元芳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这就是一个连环监控链。温货郎盯外围街面,老丁头盯府衙后门,树洞里的人做信息中转,然后信息汇总到周墨的算馆或者冯万顺的货栈。这个链条上的每一环分工明确,互不交叉,所以温货郎不进文曲巷,老丁头不管街面上的事。你把温货郎甩掉过两次,但老丁头那边你甩不掉,因为你每天都要从官舍来府衙上值。”

如燕想了想,说她已经注意到老丁头了,但她每天走府衙正门进出,不从后门走。老丁头的监控范围是后门,对她的威胁暂时不大。但有一件事需要让李元芳留心——如果老丁头的树洞联络人已经撤了,说明玄筹阁可能察觉到了外围的异常。沈涛发现树洞是空的,树洞里的人撤了,但地上的烟灰还在,说明这个撤离是仓促的,不是有计划的撤离。有什么事情让树洞里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两人沉默了片刻。四只眼睛在月光下交换了一个不必说出口的判断——钦差曾泰在明面的查账进度可能触动了对方的某根神经,玄筹阁开始收缩外围防线了。

小主,

“今晚回去跟大人禀报,明天一早张环去查树洞周边三条街巷的所有住户。”李元芳说完推开雅间的窗户翻身上了屋顶,身形在瓦面上闪了两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如燕从后门出去,骑上马绕远路回了官舍。她把后窗台上的花盆收回屋里,关好窗,重新点上油灯,在灯下摊开周墨给的那本算筹入门翻到最后一页。册子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她之前翻看的时候总觉得纸页的厚度不太对——册子一共二十四页,但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厚度差比前面任何两页之间都要大。她用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边缘来回搓了几下,指尖触到了一层极薄的夹层。夹层里夹着一张比蝉翼还薄的棉纸,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字。

如燕把棉纸抽出来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字迹是行书,笔画清瘦,墨色淡得几乎和纸张融为一体,要在灯光下找到合适的角度才能看清。纸上写着——“归除以九为枢,九进则数成,九退则数散。枢转则天地易位,洛书之变尽在其中。”

这不是算学口诀。这是一句暗语,而且是写给懂得河洛算学的人看的暗语。“九进则数成,九退则数散”听起来像是在说归除法的运算规则,但“枢转则天地易位”这句话绝不可能出现在任何算学教材里。天地易位在洛书中的含义是阴阳颠倒、五行逆转,在密语里通常用来表示计划的重大变更或者身份的彻底替换。

周墨把这张棉纸夹在入门册子的最后一页里,是故意还是疏忽?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就是想借这本册子向某个能读到它的人传递这条信息。入门册子被他随手拿给了一个新来的文书吏,但前提是这个文书吏不会发现夹层——普通人拿到一本旧算学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是空白的就合上了,不会去摸纸页的厚度。但如果不是普通人呢?如果有一个懂算学也懂密语的人拿到这本册子,他就会发现这句话,就会知道“天地易位”意味着什么。

如燕把棉纸重新塞回夹层里,合上册子。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摇动的阴影。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把今天在算馆里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周墨走进正屋拿朱笔时书案上那叠白纸的位置、档案架上那个专门放白纸的格子、周墨手指触摸算筹时指尖的摩挲动作、东厢房里那些学童念口诀时整齐划一的节奏。

然后她的思路停在了那个东厢房里学童的人数上。六七个男孩子,年龄十到十五岁,布衣但整齐,学的不是打算盘而是河洛算筹。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同时出现在算馆里,只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他们是住在这里的。润州算馆的前院是教学区,东厢房是教室,西厢房上了锁,正屋是周墨的办公和档案存储区。那学童住在哪里?西厢房上了锁不能住人,正屋被书案和档案架塞满了也没有住人的空间。只有一个可能——算馆还有后院,或者西厢房的锁不是用来防人进去的,而是用来防里面的东西出来的。

如燕猛地睁开眼。西厢房的铜锁不是锁门的,是锁人的。那些学童就关在西厢房里,每天固定时间放出来上课,上完课再关回去。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周墨就不只是一个算法中心的负责人,也不只是加密密令的伪造者。他是一个用孩童培养下一代玄筹阁成员的驯化者。那些十到十五岁的男孩子被他关在西厢房里,每天只有上课的时候才能出来,其余时间全部被锁在里面。长年累月下来,这些孩子的世界里只有算筹、口诀和周墨——他们被塑造成什么样子,取决于周墨想让他们变成什么样子。

如燕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西厢房里关着的是被驯化的学童,那这些人对周墨的忠诚就不是建立在利益或者仇恨之上的,而是建立在从童年开始就被灌输的认知之上的。换句话说,他们不会背叛周墨,因为他们不知道“周墨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种忠诚比金钱和仇恨都更难瓦解,也意味着在未来的抓捕行动中,这些学童可能会成为周墨最危险的人肉盾牌。

第二天下值之后,如燕把那盆花重新放回后窗台上,花盆底下压了一块碎瓦片。她需要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李元芳,但在花盆放出去之后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后窗外始终没有传来猫叫声。

李元芳没有来。

如燕把花盆收回屋里,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李元芳从来没有失约过紧急信号。他没有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不在福来客栈,要么福来客栈出了什么事让他无法脱身。

深夜的润州城静得像一潭死水,街面上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到。如燕在官舍里坐到三更天,终于听到了后窗外传来的声音——不是猫叫,是石子打在窗棂上的三声脆响,这是李元芳在极端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的最高级别暗号。

她翻窗出去的时候,李元芳的脸色让她的心往下一沉。他全身上下都是夜行衣,左臂的袖子被割了一道口子,袖口上有血迹。

“算馆出事了。”李元芳的声音是压着嗓子的,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今晚戌时三刻周墨死了。死在算馆西厢房里,死因是胸口被利器贯穿。润州府衙的捕快已经封锁了现场。”

如燕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嗡”地响了一声。周墨死了。那个在算学领域几乎无敌的幻阵高手,死在了一把上了铜锁的厢房里。而就在今天中午,她刚刚推断出西厢房里关着的可能是被驯化的学童。

“谁发现的?”如燕问。

“那些学童。”李元芳的目光在夜色里闪烁着复杂的光,“七个学童,一个没少。他们晚上听到西厢房里有动静,推门的时候发现铜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进去的时候周墨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你的名字。苏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