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匕首上的名字

如燕跟着李元芳在夜色中穿过了七条巷子。她的轻功在蛇灵训练时就是顶尖的,跟在李元芳身后落地无声,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被风吹动的影子从润州城的屋脊上掠过去。李元芳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袖子上那道被利器割开的口子在月光下翻出白色的里衬,像一道细长的疤。

“谁伤的你?”如燕在掠过一条暗巷时低声问道。

“不知道。”李元芳的回答让她心头一紧,“不是人伤的。是算馆西厢房门口的一根透明丝线,比头发还细,横拉在门框齐腰高的位置。我摸黑进去的时候没看到,左臂蹭过去就被割了一道。那丝线上涂了东西,伤口发麻,但毒性不大,应该是用来警戒的机关,不是用来杀人的。”

“丝线还在吗?”

“我割下来收好了。”李元芳拍了拍腰间的革囊,“回头让大人看看上面涂的是什么。这东西的材质不是普通的蚕丝,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筋,韧性极强,用手扯不断,我用腰刀割了三下才割断。”

两人从最后一条巷子里落下来,落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后门外。李元芳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张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立刻把门拉开让两人进去。

院子里站着六个人——张环、李朗、沈涛、肖豹、杨方、仁阔,八大军头到了六个,只缺潘越和齐虎。六个人全副武装,腰刀出鞘,甲胄在身,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动的准备。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头顶的一方天井里照下来,把六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卑职见过如燕姑娘。”张环压着嗓子行了个礼,“大人在里面等着。”

这是一处狄仁杰到润州之后秘密租下的民宅,位置在老城区的西南角,周围全是普通住户,巷子窄得连马车都进不来。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通的民房,但内里已经被千牛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指挥所——正堂里摆着一张从福来客栈搬来的大书案,墙上挂着润州城坊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色和黑色的标记。狄仁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曾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替恩师照着亮。

狄仁杰抬起头来,目光在如燕脸上一扫,然后落在李元芳左臂的伤口上。

“元芳,你的手臂。”

“皮外伤,不碍事。”李元芳走到书案前,从革囊里掏出一小截透明的丝线放在桌上,“这是在算馆西厢房门框上发现的。有人在门框上横拉了三道这样的丝线,高度分别在膝盖、腰部和咽喉。卑职只碰到了最下面那一道,上面的两道还没来得及触发就被卑职割断了。如果当时卑职是直着身子冲进去的,咽喉那一道恐怕就避不开了。”

狄仁杰拿起那截丝线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丝线极细,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银光。他用手捻了捻丝线,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把丝线递给曾泰。

“曾泰,你看看这是什么材质。”

曾泰接过丝线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恩师,这不是蚕丝,也不是棉线。表面光滑异常,韧性极强,闻上去有一股极淡的腥味。学生以为……这像是某种鱼类的筋,经过特殊处理之后拉成的丝。这种东西在江南沿海一带偶有所见,渔民把大鱼脊背上的筋抽出来晒干之后可以做钓线,但细到这种程度的很少见。”

“鱼筋。”狄仁杰点了点头,把丝线放回桌上,“能用这种东西做警戒机关的人,对材料的选择非常讲究。鱼筋丝线无色透明,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而且韧性比同等粗细的铁丝还强。这不是一般江湖人的手段——这是精通机关术的人才会选用的材料。元芳,你说上面涂了东西?”

“是。伤口发麻,但麻感没有扩散,应该不是烈性毒药,可能是用来让触碰者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麻药。”李元芳活动了一下左臂,“卑职现在手臂的麻木感已经消退了,只剩下刀口本身的疼痛。”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李元芳身边看了看他的伤口。“刀口很浅,丝线割开皮肤之后没有伤到肌肉。如果是烈性毒药,现在你已经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涂药的人不想杀人,只想让闯入者知难而退——这说明这个机关的目的不是防御,是警戒。设机关的人需要知道有人来过了,但不一定想把来人留在当场。”

“所以这不是周墨设的机关。”如燕开口道。她从进门之后就一直站在角落里整合信息,此刻才开口说话。“周墨精通的是算筹和幻阵,他的防御手段应该是阵法而不是机关丝线。而且周墨死在厢房里,如果丝线是他设的防人进去的,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丝线挡在门框上,凶手要进门必须先破机关。但元芳说丝线在他进去之前是完整的——那就说明凶手根本没有从门进去,或者凶手进出的时候丝线还没有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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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转过身来看着如燕,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说下去。”

“叔父,侄女以为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周墨是怎么死的,而在于匕首上的名字。侄女到润州之后用的化名是苏锦,这个名字只在府衙内部使用。府衙里知道苏锦就是狄如燕的,只有两个人——苏文远和润州刺史崔郾。苏文远是玄筹阁的人,崔郾的贴身护卫邢护卫也是玄筹阁的人。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把苏锦的身份报给了玄筹阁的上层,那匕首上刻苏锦的名字就不是针对我本人,而是针对钦差——对方在告诉叔父,你们派去卧底的人已经被我们识破了。”

“但问题在于,”狄仁杰在地图前面站定,“如果周墨是玄筹阁的外围管事,那杀周墨的人就是玄筹阁自己的人。自己的组织杀自己的外围管事,然后把凶器刻上卧底的名字——这是典型的栽赃。但栽赃的目的不是嫁祸给你,因为你本身就是玄筹阁已经识破的人。栽赃的目的是制造混乱,让我们把调查方向从周墨的死因转移到苏锦的身份暴露上来。换句话说,凶手要掩盖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周墨死亡的真正原因。”

“恩师的意思是,周墨的死因才是关键?”曾泰放下油灯,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记录。

“不只是死因,还有时机。”狄仁杰用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如燕昨天去了算馆,发现了西厢房上锁的异常,判断厢房里可能关着被驯化的学童。周墨今天就把田亩档案扣下了,让如燕过两天再去取——这给了如燕再次进入算馆正屋的机会。而就在今晚,周墨死了。如燕的推断刚出来,周墨就死了。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监视我。”如燕说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我昨天在算馆里跟周墨说的话,做的判断,对方全都知道。不是我告诉别人的——是我自己在算馆里的行为被别人看到了。算馆里还有第三个人。”

这句话让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墙上的地图被阴影吞掉了半边。

李元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如果算馆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的藏身之处只能是西厢房。周墨在东厢房给学童上课,学童们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前院和正屋周墨自己在用。只有西厢房——那间上了锁的厢房,锁的不是学童,锁的是另一个人。或者锁的不是人,是通往后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通道。”

“七个学童。”如燕忽然说道,“元芳,你说七个学童一个不少。他们是谁发现的?是谁去报的官?”

“崔郾派来的捕快是接到算馆邻居的报案之后才去的。邻居说听到算馆里有孩子的哭喊声,拍门没人应,担心出事就报了官。捕快到的时候大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撞开门之后发现七个学童缩在院子角落里,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还在哭,另外六个呆呆地坐着不说话。”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纸,“这是张环在捕快到达之前从算馆里抄出来的现场记录。卑职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了,但有几个细节是卑职亲眼看到的——厢房的铜锁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锁完好无损地挂在门扣上,没有任何撬痕。厢房里除了周墨的尸体之外还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七套被褥。桌上放着七副碗筷,碗里还有没吃完的米粥。被褥是铺在地上的,不是床上的。七个学童都穿着睡觉时的单衣,脚上没有穿鞋。”

狄仁杰听完之后缓缓坐回椅子上。他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闭上了眼睛。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狄仁杰睁开了眼睛。

“元芳,你说匕首上刻着如燕的化名。匕首还在尸体上吗?”

“卑职到的时候匕首已经被捕快从尸体上拔下来了,放在旁边的地上。卑职趁捕快不注意拿起来看了一眼——匕首是普通的市面货,铁器铺子里随处能买到的那种短匕首,刃长五寸,木柄,没有任何标记。但刀身上刻的两个字不是新刻的,刻痕边缘有锈迹,和刀身其他部分的锈迹颜色一致,说明这两个字刻上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刚刻的。”

“不是刚刻的。”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站了起来,“一把刻着苏锦名字的旧匕首,用在了今晚杀死周墨的现场。如果匕首上的字是一个月前刻的,那就意味着一个月前就有人准备好了这把匕首——而如燕到润州才不过数日。这说明匕首上的名字不是针对如燕的,至少最初不是。这把匕首原本要杀的人也叫苏锦,或者说,这把匕首原本就是给一个叫苏锦的人准备的——而如燕恰好用了这个名字。”

“叔父是说……有人在我之前就已经用过苏锦这个身份了?”

“或者说,苏锦这个名字在玄筹阁内部是一个早就被标记了的目标。你用了这个名字,等于替那个真正叫苏锦的人挡了刀。”狄仁杰转身看向如燕,“你在府衙里有没有听说过苏锦这个名字的来历?苏文远给你安排这个身份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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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在记忆中快速搜索了一遍。“苏文远说这个职位的前任文书吏姓刘,干了三年之后告老回乡了。苏锦这个名字是他临时编的——因为府衙的文书吏档册上需要一个新名字来登记造册,他就把他自己姓氏苏加上了一个锦字。如果苏文远说的是真话,那苏锦这个名字在他嘴里是临时编出来的。但如果他说的是假话——如果苏锦原本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个在玄筹阁的暗杀名单上挂了号的人——那苏文远把这个名字按在我头上,就是蓄意的。”

“而且这把匕首的原主人——那个真正要杀苏锦的人——发现苏锦不但没死,还大摇大摆地进了润州府衙当起了文书吏。他当然会想办法确认这个苏锦到底是不是他要杀的那个人。所以他进了算馆,看到了你,确认了你的身份,然后决定用这把匕首来杀周墨,再把匕首留在现场,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周墨,又把你的身份摆到了明面上。”李元芳顺着逻辑往下推,“但有个矛盾,周墨本身就是玄筹阁的外围管事。如果凶手是玄筹阁内部的人,为什么要在自家地盘上杀自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