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草稿背面的秘密

“大致明白了,多谢周馆主指点。”如燕把目光从周墨的手上收回来,低头在田亩档案的空白处用炭笔快速记下了归除法的符号规则。记完之后她合上档案站起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石桌上那堆散乱的算筹——周墨刚才从正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算筹,但进东厢房给学童上课之前他是空手的。也就是说,在如燕推门进来之前,周墨在东厢房里是在用算筹教课,但他手里拿着的算筹不是教学用的普通算筹,而是他从正屋带出来的。如果周墨随身携带特定的算筹,那他身上一定有一个能随身藏算筹的地方——袖子、腰带或者靴筒。

“周馆主,那两份文书还需要带回去入档吗?”如燕指了指石桌上的刑房文书和丹徒县田亩档案。

“刑房的文书带回去入档。丹徒县那份档案你先留在这里,我下午有空再仔细看看——归除法有几种变体,你那档案上可能不止一种格式,等我全部标注清楚了你再来取。”周墨说着把田亩档案拿起来,夹在腋下走进了正屋。如燕看到他把档案放在书案上那一摞账册的最上面,没有塞进档案架,也没有盖住或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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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给了如燕一个绝佳的借口——下一次来取档案的时候,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周墨的书案旁边,有机会看到书案上那些原本不该被外人看到的文件。

如燕带着刑房文书走出算馆,在文曲巷口又看到了温货郎。这一次她没有甩掉他,直接回了府衙。锁孔印模需要尽快交给李元芳,但按照改过的联络频率,下一次去土地庙放纸条的时间是后天午时。如燕不想等那么久——田锁匠配钥匙需要时间,多等一天就少一天的行动余地。她决定今晚冒险去一趟三元茶楼,把锁孔印模直接交到李元芳手上。

下值之后如燕回到官舍,把那盆花放到后窗台上,花盆底下压了一块碎瓦片。这是她和李元芳约定的紧急会面信号。放好之后她回到屋里把门闩上,把官舍的油灯调到最暗,然后坐在床边和衣假寐,耳朵一直竖着听窗外的动静。

戌时刚过,后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三长一短,是李元芳到了。如燕吹灭油灯从后窗翻出去,李元芳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两人一句话没说,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绕了好几条巷子,最后从三元茶楼的后门摸上了二楼雅间。

如燕把油纸包着的软泥递给李元芳,说锁孔印模已经拓好了,锁孔里有润州本地锁匠独有的防撬倒钩结构,让田锁匠配钥匙的时候注意左边那道槽的斜面角度。李元芳接过软泥收进怀里,说田锁匠的手艺他信得过,三天之内一定能配出钥匙。但钥匙配出来之后还需要如燕在府衙内部配合——铁柜子里的档案不止一份,如燕需要足够的时间在值房里翻找和抄录,这段时间里苏文远绝对不能回来。李元芳说他会想办法在外面制造一个让苏文远离开值房至少半个时辰的由头,具体方案他回去和狄仁杰商量之后再定。

“还有一件事。”如燕把今天在算馆的发现告诉了李元芳——周墨的身上可能携带了有特殊触觉标记的算筹,他用手指触摸算筹的方式来判断算筹的类别,普通人用眼睛看根本看不出区别。这意味着周墨的幻阵布设很可能完全依靠触觉来完成,不需要视觉辅助。一个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布阵的人,在黑暗中比明处更可怕。如果将来需要夜间潜入算馆抓捕周墨,必须事先考虑到他在黑暗中的战斗力。

“你的意思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周墨的优势比有光亮的环境下更大?”李元芳的表情凝重起来。作为武者,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类型——看不见对方的出手,对方的每一次动作都无法预判。

“不只是更大。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他的幻阵可能根本不需要依靠地形和遮挡物。只要算筹摆到位,四周的一切都能成为他的武器。具体是什么原理我说不清楚,但在蛇灵的时候我见过类似的手段——有人用特制的香炉在密闭的房间里制造出整间屋子都在旋转的幻觉,受术者连站都站不稳。如果周墨能在黑暗里完成类似的操作,进去多少人就倒多少人。”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说这件事他回去之后会单独向狄仁杰禀报。周墨的抓捕方案必须重新评估,不能按照常规的武斗方式去硬闯算馆。他说完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周墨今天在算馆东厢房里给学童上课,那些学童是什么人?

如燕回想了一下。东厢房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到的学童大约有六七个,年龄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全部是男孩子,穿的衣服都是普通布衣但很整齐,不像贫苦人家的孩子。每个学童面前都摆着一张小书案,书案上放着算盘和竹算筹。她说这些学童不像是来学基础算学的——普通民间算学馆教的都是打算盘和记账,但周墨教的是河洛算筹,这是隋代皇家算库的正统算法,普通百姓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学这个。

“这些孩子不是学童,是玄筹阁在培养下一批算法人员。周墨的算馆明面上是教授算学,实际上是玄筹阁的人才储备基地。孩子年纪小,学了河洛算筹之后能直接为玄筹阁的加密算法服务。这些人长大之后可能就是第二个周墨、第二个苏文远。”李元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件事必须让大人知道。润州算馆在文曲巷开了至少十年以上,如果每年都有六七个人接受训练,十年下来就是六七十个人。这六七十个人现在在哪里?还在润州吗?还是已经分散到江南各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警觉。玄筹阁的规模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不只是一群前朝遗老遗少在暗中活动,而是一个有组织、有培训体系、有代际传承的完整地下网络。周墨的算馆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冯万顺的货栈是另一个节点,温货郎的货担是连接各个节点的移动通道。而这些节点在润州至少已经运行了十年以上,渗透到了府衙、漕运、商铺、驿站的各个角落。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在润州面对的就不止二十个人。”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年下来,从周墨算馆走出去的人如果有一半还在为玄筹阁效力,润州城内的潜伏人员可能超过一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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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全部在润州。”如燕摇了摇头,“周墨的算馆是培训点没错,但培训完的人不可能全部留在润州本地,那样太密集了容易被发现。更合理的推测是润州是培训中心,培训完之后分派到江南各州各县。每一批只留一两个最优秀的在润州核心层,其余的全部外派。所以润州本地潜伏的玄筹阁核心成员数量不会太多,但他们分布在江南各地的外围网络会很庞大。”

“如果是这样,这个案子就不能只查润州了。”李元芳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三元茶楼外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大人说过,玄筹阁的目标是在润州起兵,但如果他们的外围网络已经遍布江南各州县,那润州起兵就不是孤立的暴动,而是整个江南防线的全面崩溃。”

“所以我们更要尽快打开那只铁皮柜子。”如燕也站了起来,“苏文远只是府衙副账房,他篡改的数据必须经过周墨的二次核验才能入档,这说明玄筹阁内部有一套独立于府衙之外的校验流程。如果铁皮柜子里存的是苏文远篡改的原始存根,那里面可能记载了不止润州一地的税账数据——各县的田亩丈量档案每一份都是要汇总到润州府衙的,苏文远经手的不只是润州本地的数字,还有下属各县报上来的数字。如果他把这些原始数据都留了存根,我们就能从存根里逆推出玄筹阁在整个江南地区动了多少手脚。”

李元芳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沉。“三天之内钥匙配好。这几天你在府衙里保持常态,不要去算馆了。周墨那个人太危险,你多去一次就多一份暴露的可能。田亩档案的事放一放,等铁柜子打开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来不及了。”如燕说,“我今早去算馆的时候,周墨把丹徒县的田亩档案扣下了,说他下午要仔细看归除法的变体格式,让我过两天再去取。这是我进算馆正屋的最正当理由——去取回自己送过去的档案,站在周墨的书案旁边等他找,能正大光明地看到书案上的东西。而且今天送刑房文书的时候周墨进了正屋拿朱笔,我看到书案上放着一叠白纸,和昨天他用来盖漕运草稿的纸一模一样。如果那些白纸是玄筹阁的加密信笺,上面可能有特殊的暗纹或者隐形标记。”

李元芳考虑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但他加了一个条件——如燕去取田亩档案的那天,他会在文曲巷外围布控。一旦算馆里出现异常动静,他会立刻带人冲进去。周墨的幻阵在白天有光亮的环境下威力会打折扣,这是如燕自己说的。同时让张环带两个人在算馆后面的巷子里蹲守,那个位置可以看到算馆的后门和西厢房的后窗,万一如燕被扣在算馆里出不来,张环可以从后面翻墙进去制造混乱。

“还有那个馄饨摊。”李元芳临走前说,“我让沈涛去查过了。府衙后门那个卖馄饨的老头姓丁,街坊都叫他老丁头。这人在后门摆摊确实摆了一年多,生意冷清得不像话,但他每隔三天会去城北的菜市进货——馄饨皮、肉馅、葱花,买的东西和正常馄饨摊一样。沈涛在他摊子对面的茶铺里蹲了两天,发现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低头对着馄饨锅说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个角度正好对着府衙后门。他在报时——把府衙后门进出人员的动向用自语的方式报给某个能听到他说话的人。沈涛沿着府衙后门那条巷子往两头走了三遍,最后在巷子东头的一棵老槐树上找到了一个树洞,树洞里有人蹲过的痕迹,地上有烟灰和一个空的酒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