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清河口镇的密会

他转过身来,对如燕说:“明天你就不跟本阁一起走了。你去楚州找曾泰,然后从楚州直接南下润州。你的调令文书和令牌本阁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拿给你。到了润州之后,你要特别注意一个人——苏账房。他是润州府衙的副账房,玄筹阁在府衙内部最重要的内线。温承矩当年在润州查账时,所有被他查过的账册都要经过苏账房的手。如果苏账房发现有人在暗中查账,他会第一时间通知周墨。你的任务之一就是在府衙内部暗中观察苏账房的日常行踪——他每天什么时辰到值房,什么时辰离开,有没有固定的时间外出,外出时去的是哪里,有哪些人经常来找他。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积累起来就能描出他在府衙内外的联络网络。”

如燕把狄仁杰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问了一句:“叔父,如果我被识破了——”

“你不会被识破。”狄仁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在蛇灵那些年,唯一一次被识破是你自己主动暴露的。你不想让人认出你的时候,谁也认不出你。本阁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进了润州府衙之后,你就是个新来的文书女吏,不是大理寺的暗使,不是狄仁杰的侄女,更不是前蛇灵的杀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看。看到了什么,记在心里,然后通过安全渠道传出来。不要自己去查任何东西,不要去跟踪任何人,不要去碰任何你觉得可疑的账册。所有冒险的事情,留给本阁和元芳去做。”

他站起来从随身携带的铜皮箱子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吏部调令文书和一块铜制令牌递给如燕。调令文书上写的是润州府衙因档案整理需要,从吏部借调文书吏一名。借调人的名字是“苏锦”,年龄二十三岁,籍贯洛阳——这是如燕在蛇灵时用过的一个身份,履历完整经得起查。令牌是大理寺暗使的腰牌,只有狄仁杰本人和千牛卫高级将领才能签发。

如燕接过文书和令牌收好,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那只随身携带的软剑缠回腰间。她站在铜镜前重新把头发盘了一遍,把木簪换成了银簪——这是她进入润州之后的固定装扮,朴素简单中带着一点干练,和润州府衙里那些端茶倒水的侍女完全不同,和周遭的文书吏混在一起也不会显得突兀。

第二天一早,如燕换了一身淡灰色的布裙,背上一个小包袱,在客栈门口和狄仁杰告了别。她没有多说话,只是朝狄仁杰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了仁阔帮她雇好的一匹黄骠马,沿着往楚州方向的官道策马而去。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他知道如燕的能力足以应付润州府衙的任何复杂局面,但他也知道润州不是洛阳,没有大理寺的支援,没有千牛卫的接应,只有一个远在三十里外跟队的李元芳和一个还在幽州整军待发的王孝杰。如燕一旦在润州出了事,等援兵赶到至少要三天。而这三天足够对方做任何事。

但他还是让她去了。因为在整个南下队伍里,只有如燕一个人具备在敌人内部长期潜伏的能力。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责任。

狄仁杰在石梁镇等了一天,李元芳的商队按约定在次日傍晚赶到了镇上。这一次李元芳带来了更多来自楚州的消息——曾泰在楚州的巡视已经结束,钦差队伍正在往泗州方向移动。楚州刺史在曾泰离开的头一天晚上又设了一次宴,宴席上喝多了酒,拉着曾泰的手说了好些醉话,其中有一句让曾泰印象极深。楚州刺史说,润州这两年不平静,好些工部派去的算学官员都在润州出了事,外面传是“算神索命”,但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他怀疑润州有人在做一件极大的事,这件事大到足以让朝廷的整个漕运体系为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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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当时装作喝醉了没接话,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等宴席散了回到驿站,他立刻让李朗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连夜送到了李元芳手里。

“楚州刺史不是对方的人。”狄仁杰听完之后说,“但他知道润州有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嗅觉比谁都灵。他之所以只在酒后跟曾泰吐露只言片语,是因为他没有证据,不敢在清醒的时候说出口。他在观望——等朝廷真的派人来查,查出了真相,他可以说自己早就提醒过;如果朝廷没查出来,他醉话里说的那些也不会成为他的罪状。”

“这个老滑头。”李元芳哼了一声,“不过至少说明一件事——润州的问题已经大到连邻近的楚州都知道内情了,对方却还能压得住,说明润州府衙内部被渗透的程度比我们预估的还要严重。”

“所以如燕的潜伏至关重要。”狄仁杰说,“我们在润州城外的调查只能查到外围的东西——漕运码头上的异常、废弃仓库里的痕迹、退休老吏的只言片语。但真正的核心证据在润州府衙内部——那本被苏账房篡改过的原始税账底册、温承矩死之前最后查过的漕粮折算记录、刺史和玄筹阁之间往来的秘密信函——这些都在府衙里。只有从内部入手,才能拿到这些证据。”

李元芳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陈留堰旧窑洞的事,沈涛那边有回信了吗?”

“还没有。本阁的信函发出去才不到四天,从清河口镇到洛阳的快马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回信也要三天。至少要再等两三天才能收到消息。”狄仁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温承矩的绝笔纸条,重新看了一遍背面那张微型窑洞平面图。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拿起炭笔在桌上画了几条线,然后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元芳,你看温承矩标在翻板旁边的这个数字——‘五步’。这是指翻板的长度吗?如果是,那这个翻板机关的长度是五步。五步的翻板,人踩上去之后会整块翻下去,底下如果是一个深坑,坑底装了倒刺或者其他利器,掉下去就是九死一生。但这种翻板有一个弱点——越是长的翻板,触发它的支点就越靠近中间位置。如果踩着翻板的边缘走,把重量全部压在两侧的固定墙面上,就有可能不触发翻板直接过去。温承矩在图上特意把翻板两侧的墙面画得比其他墙面更宽,说明这两侧的墙面上可能有可以借力的突沿或者砖缝——也就是说,这个机关在设计时留了一条可以通过的暗道,这条暗道是维修机关的人自己用的。”

李元芳凑过来看着狄仁杰画的草图,眼前渐渐浮现出那座旧窑洞内部的画面——黑暗狭窄的过道,脚下是随时可能翻转的木板,两侧的墙壁上有一条极窄的突沿,只有脚掌外侧能勉强踩上去。过这种地方,平衡感和心理素质缺一不可。

“等沈涛带人去侦察的时候,卑职亲自去一趟。”李元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里面真的有四万石粮食,能不动用军队就找到证据是最好的。再说温承矩在纸条上写了‘有机关,勿近’,那是给不知情的人看的警告。对我们来说,知道了机关的原理就等于解除了机关。只要踩着两侧的墙沿走,不会有事。”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他把草图收了起来,转了话题:“石梁镇离润州还有两天的马程。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进入润州的地界了。到了润州之后,本阁住进润州城外的民间客栈,你带张环去润州码头上以一个谈生意的商号东家身份接触冯万顺的人。不要直接接触冯万顺本人,先从码头上的小管事和船老大开始接触——这些人没有冯万顺那么警觉,几碗酒一喝什么都能套出来。目标是三样东西——第一,冯万顺在码头上的仓库分布图;第二,兴隆货栈名下三条漕船的航行规律;第三,最近三个月码头上夜间装货的频率和规模。”

“卑职明白。”李元芳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人,到了润州之后,您一个人——”

“本阁不是一个人。仁阔在身边,还有张环和李朗随时可以策应。”狄仁杰笑了笑,“再说了,一个南下采购药材的老头子,谁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