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狄仁杰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李元芳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大人,卑职有个想法,一直没顾上跟你说。芮医工在口供里供出来的那个润州分阁的实际掌控者——如果那个人在润州的势力真的像芮医工说的那么大,那我们到了润州之后,可能用不了三天就会被认出来。不管怎么化妆怎么隐藏,大人您的言谈举止、断案思路、连走路的姿势都骗不过熟悉您的人。卑职记得当年在幽州的时候,突厥人的细作隔着两百步就认出了您的马车,就是因为您有个习惯——坐车的时候总是把帘子卷到一半,透光又不全透。”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这个观察倒仔细。本阁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
“所以卑职在想,我们到了润州之后,与其藏着掖着随时怕被认出来,不如换个思路——让他们认出来。”李元芳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大人,如果润州那些人知道狄仁杰已经到了润州,并且正在暗中调查他们,但又不知道你具体住在什么地方、下一步要查什么——您说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乱。他们越乱,越容易出错。我们可以在润州城里布几个假行踪,故意放出一些风声,说有人在某个客栈里见过一个长得像狄仁杰的老者,有人在码头边上见过一个像李元芳的人。风声放得多了,对方反而不知道该信哪一条。等他们把人力分散到各个假线索上四处扑空的时候,我们真正的查案方向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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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元芳说得有道理。叔父,这招叫‘以虚乱实’。我们在暗处,对方也在暗处。如果一直藏下去,对方会倾尽全力到处找我们,我们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但如果我们主动放出一些虚的踪迹,对方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虚的目标上,我们反而能在他们的盲区里行动。”
狄仁杰想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我们不能自己放风声——那太刻意了,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最好的办法是通过第三方——比如清河口镇上的船工或者茶馆里的闲客,通过他们不经意间传出去。就说有一条商船从北边来,船上有个老员外,长得和通缉令上的狄仁杰有几分像。消息传到润州的时候,已经经过好几道嘴的转述,对方就算怀疑也不敢不信。”
“这事交给卑职去办。”李元芳说,“张环在码头上和几个船老大混得很熟了,让他散几句话出去,比在衙门口贴告示还快。”
三人又议了一阵子细节,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为墨黑。仁阔敲门进来换了壶热茶,又端了一盘切好的酱肉和白面饼子放在桌上。狄仁杰招呼李元芳坐下来一起吃,李元芳也不客气,拿起一张饼子卷了两片肉,咬了一大口。如燕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递过去一杯茶让他别噎着。
吃过东西之后,李元芳连夜赶回了楚州。他需要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回到曾泰的钦差队伍附近,继续扮演那个跟在钦差队伍后面三十里的“商号东家”。临行前狄仁杰把一张密封的信函交给他,让他到了楚州之后找一个信得过的驿卒——不是对方安插在驿站里的马驿卒那种人,而是经过张环和李朗排查确认干净的驿卒——把信函连夜送回洛阳交给沈涛。信函里是温承矩绝笔信的抄件和陈留堰旧窑洞的具体位置,以及让沈涛派人暗中侦察窑洞的指令。
李元芳把信函贴身收好,朝狄仁杰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接下来的两天里,狄仁杰的骡车继续沿着老驿道往南走。从清河口镇到石梁镇这段路比之前更加荒凉——老驿道在这一段穿过了大片的丘陵地带,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骡车走起来颠簸得厉害。仁阔不得不好几次下车去搬开路面上滚下来的碎石头,又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里用铁锤敲了几块大石头垫出一条临时过道,才让骡车勉强通过了那段最烂的路。
如燕坐在车厢里,一边翻着药材目录做掩护,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回想芮医工供出的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和对应的身份。她把名单上的信息按照润州府衙的各个部门重新排列了一遍——苏账房在户房,邢护卫在刺史身边,樊驿官在驿站,还有几个不在名单上但从卢景明和曹元忠口供里提到过的名字。她把这些人的名字和职务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整理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格,每个人落在网格上都有固定的位置,位置之间有空隙——那些空隙就是她进入润州府衙之后需要留意的方向。哪些人之间来往过于密切?哪些人的职权范围出现了异常的交叉?哪些人经常在非公务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这些细微的异常,是坐在大理寺里翻案卷绝对发现不了的,只有在府衙内部日复一日地观察才能捕捉到。
骡车在日落时分到了石梁镇。
石梁镇比清河口镇更小,镇子上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十几间灰扑扑的铺子。狄仁杰找了一间门口挂着“童家老店”招牌的旧客栈住了下来。客栈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耳朵有些背,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他看到狄仁杰一行三人,一老一女一壮汉,以为是南下采药的老先生带着女儿和伙计,热情地张罗着安排了房间,又让后厨下了三碗热汤面。
狄仁杰吃完面之后坐在客栈堂屋里和老板闲聊,假装随口打听润州那边的药材行情。老板一听就来了劲,扯着嗓门说润州的药材生意这两年不好做了,因为漕运查得越来越严,以前私下带点药材上漕船给船头塞点银子就行,现在不行了——从上个月开始,润州码头上的货栈都被一个姓冯的大商号垄断了,所有经漕船走的货都得过他们的手,不给过手费连码头都靠不了。
“姓冯的?”狄仁杰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可是兴隆货栈的冯东家?”
“就是他!”老板一拍大腿,“冯万顺嘛,润州码头上谁不认识他?以前他也就是个中等漕运商号,三年前开始做大,现在润州码头上的仓储、装卸、船运他全吃下来了。有人说他在润州刺史府里有门路,还有人说他不只是做漕运生意——哎,老先生您是不知道,我就住在这运河边上的人,半夜里经常看到冯家的漕船在码头上装货,黑灯瞎火的连火把都不打,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狄仁杰和如燕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老板自己又絮叨了一阵子,说润州那边的药材铺子因为冯万顺垄断了漕运,进货的成本翻了一倍,好多小药铺都关了门,只剩下几家老字号还在硬撑。狄仁杰顺着老板的话感叹了几句生意难做,把茶碗放下,起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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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之后,如燕压低声音说:“叔父,冯万顺垄断润州码头的仓储和装卸,这就不只是给玄筹阁提供船只了——他是控制了整个润州的水路命脉。所有从润州进出的大小货物都要经过他的手。这意味着玄筹阁在润州的物资调动完全不受任何外部监督,他们想运什么就运什么,想在什么时候运就在什么时候运。”
“不止是物资调动。你想想,如果冯万顺控制了整个码头的仓储和装卸,他就能在码头上随意搭建临时仓库。那些从漕运线上截留下来的粮食、矿物、军械,根本不需要转运到什么偏僻的山沟里——直接堆在冯万顺的码头上,贴上商号的封条,谁敢打开来查?就算有人怀疑,只要冯万顺手里有全套伪造的漕运核销单和入库文书,打开来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这是一个用合法生意包裹着的非法仓储体系。”
狄仁杰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夜色中,石梁镇的那条主街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街口一家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零星的划拳声。远处运河的水面上,几条漕船的桅灯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几颗低垂的星星在河面上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