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青衫人。”狄仁杰接过鞋又看了一遍鞋帮上的那道口子,口子边缘的布丝齐齐整整地断开了,不像是被石头树枝刮的,倒像是被某种极薄的利刃一刀划开的。他用手在鞋面里外摸了摸,在被划开的口子内侧摸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他用力一扯,从鞋面的夹层里扯出了一张折叠得极薄的纸片。
纸片只有巴掌大小,纸质极薄,上面的字迹极小,普通肉眼几乎看不清。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到庙门口的阳光下仔细辨认了半晌,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纸片递给了如燕。
如燕接过来一看,纸片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陈留堰以北三里旧窑洞,地仓存粮四万石,有机关,勿近。若有不测,见此字者请速报狄公。温承矩绝笔。”
温承矩。
那个在润州“失足落水”的工部算学博士。他在死之前不仅给崔琮写过信,还在这条荒废了几十年的老驿道旁边的一座破庙里,在自己穿旧的一只布鞋夹层里,藏下了这张用蝇头小楷写就的绝笔信。
这说明温承矩在落水之前曾经到过这座破庙。他沿着这条前朝废弃的老驿道一路北上,走到半路知道自己在润州已经待不下去了,身后有人在追杀,前面是渺茫的逃路。他把这张纸条藏进鞋帮里,换了一双新鞋继续走。他不知道这只鞋会被谁发现——也许被野兽叼走,也许烂在泥里永远不见天日——但他还是在最后时刻留下了线索。
“陈留堰以北三里旧窑洞,地仓存粮四万石,有机关。”狄仁杰把纸片上的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摘掉老花镜,用一种极其凝重的语气说,“温承矩在逃出润州之前,已经查到了对方的一处军粮储备点。四万石粮食,藏在陈留堰附近的旧窑洞里。陈留堰是漕运进入洛阳之前的最后一道核销关卡,是所有漕粮的必经之路。对方把储备粮藏在陈留堰附近,说明他们早就在洛阳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囤积军需——这笔粮食不是准备运往润州的,是准备在洛阳城外使用的。换句话说,对方的计划不只是润州一地的起兵,他们甚至打算从洛阳附近就直接动武。”
如燕和仁阔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陈留堰离洛阳不到百里。如果在那个地方囤积了四万石军粮,那就意味着对方的军事部署已经延伸到了洛阳的近郊。这不是江南一个地方的叛乱准备,而是一场可能同时在中枢和江南两地发动的全面兵变。
狄仁杰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仁阔说:“把这只鞋也收好。温承矩的笔迹本阁认得,这张纸条的笔迹和他在工部留下的公文笔迹完全一致。这是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留下的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证物。等到了清河口镇和元芳汇合,让他派人把这张纸条连夜送回洛阳交给沈涛。让沈涛派人暗中查访陈留堰以北三里的旧窑洞——不要惊动任何人,只做外围侦察,确认那座旧窑洞的现状。等我们的指令。”
仁阔把那只破鞋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铜皮箱子里,狄仁杰站起来看着破庙外那条荒草丛生的老驿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温承矩为什么会沿着这条废弃的老驿道北上?他完全可以从润州直接走官道,以他的身份过驿站不用接受盘查,速度更快也安全。但他偏偏选了这条荒废了数十年的老驿道。
答案只有一个——他知道有人会在官道上堵他。官道和运河沿线所有的驿站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他一个被追杀的人,只要一出现在官道上立刻就会被发现。所以他只能走这条地图上已经不存在的废弃老道,靠步行和搭乡间牛车一路往北逃。而对方派来追杀他的人,也只能沿着这条路追。那只布鞋鞋帮上的利刃切口和鞋面上的暗红色血迹说明,追兵和温承矩之间在这条老道上发生过打斗——温承矩被追上了,但他可能在打斗中逃脱了,或者追兵刺伤了他但没能当场杀死他。他继续往北逃,最后死在了润州。
但润州府衙的仵作说他是失足落水淹死的。一个被追杀的人,鞋上有刀痕和血迹的人,死在了河里。这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追上之后灭了口,尸体被扔进河里伪造了溺亡的假象。负责验尸的顾仵作是玄筹阁的人——芮医工在口供里交代了,润州府衙的临时仵作顾某被组织用妻儿挟持,专门篡改尸检文书掩盖矿物毒药和暴力致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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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矩不是意外死的,他是被谋杀的。而且被杀的原因很明确——他查到了陈留堰附近的军粮囤积点。”狄仁杰在骡车重新上路之后对如燕说,“他在信中给崔琮只说发现了‘异数’,那是在暗示出了大问题但又不便明说。而藏在这只鞋里的纸条才是他真正想留的遗言——‘地仓存粮四万石,有机关,勿近’。他怕有人贸然去查那座窑洞,所以特意标了有机关,叮嘱后人不要贸然靠近。”
“叔父,我们到了清河口镇之后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查那座窑洞?”如燕问。
“先不要动。”狄仁杰摇了摇头,“从温承矩留下纸条到现在,时间已经不短了。那座窑洞里如果真的有四万石粮食和机关布置,对方肯定还在用那个地方。贸然去查只会惊动对方,把证据提前转移走。我们先让它放在那里,等南下摸清了更多情况之后,和王孝杰的三千骑兵一起回来端——有军队在场,里面的机关不攻自破。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不能暴露已经拿到了这张纸条。一旦对方知道温承矩留下的线索被我们找到了,他们会立刻启动灭口预案,所有和窑洞有关联的人都会被清理掉。”
如燕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换了个话题:“叔父,曾兄那边到了楚州之后,如果对方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所以本阁在你身上安排了一件事。”狄仁杰说,“到了清河口镇和李元芳碰头之后,你拿本阁的令牌,以大理寺暗使的身份去楚州见曾泰一面——表面上你是去给他送家书,实际上是去观察曾泰身边的人。你在蛇灵的时候学会了怎么识破伪装和暗桩,如果曾泰身边有被对方安插的人在暗中监视或者传递消息,你一定能看出来。看出来了就告诉李元芳,让李元芳暗中处置。但千万不要当众抓人——那等于告诉了对方我们已经在怀疑了。”
骡车在老驿道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们经过了三个废弃的村庄和一处前朝的驿站遗址,路上只遇到了一个赶着羊群的老人。老人说这条驿道已经废了四十多年了,自从大周定都洛阳改了新官道的走向之后,这条路就再也没人修过。他知道前面有一个岔路口往东拐,顺着岔路走一天半就能到运河边上的清河口镇。
第三天傍晚,狄仁杰的骡车终于拐出了老驿道,穿过一片荒凉的河滩地,看到了远处运河边的清河口镇。镇子不大,靠运河码头而生,镇上的商铺多是货栈和船具修理铺。狄仁杰让仁阔把骡车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的后院里,然后让如燕去码头边的一家茶馆里等李元芳。
如燕在茶馆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布衫、肩上搭着一条抹布的“商号伙计”从码头方向走过来了。这个“伙计”个子很高,走路时肩膀纹丝不动,腰间虽然没挂刀,但右手的手指一直习惯性地弯着——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手势。他走进茶馆,在如燕旁边的桌子坐下,叫了一壶粗茶,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是我。”
如燕差点笑出来——李元芳化妆成了商号伙计,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头发用一块旧布巾胡乱扎着,看起来确实像个常年在码头上扛货的粗人。但他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如燕一眼就认出来了。
“东家在镇东头的悦来客栈后院等你。”如燕低声说,“曾兄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李元芳一边喝茶一边低声回答,“曾兄今天到的楚州,楚州刺史当晚就设了宴。宴席上楚州刺史一个劲儿地敬酒,曾兄故意放话说钦差此行主要查的是漕运损耗问题,还提了一句润州的贡茶案,说茶叶里查出有毒,但没说具体查谁。楚州刺史当场脸就白了——他可能不知道贡茶里有毒的事,也可能是在演戏。卑职已经让李朗留在楚州继续跟着曾兄,张环跟着我过来和大人汇合。对了,大人路上顺利吗?”
如燕把在破庙里发现温承矩绝笔信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李元芳听完之后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说:“带我去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