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洛阳城北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钦差队伍正在整装待发。三十名随从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官服，打着“代天巡狩”的杏黄旗和钦差仪仗，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停在官道旁。队伍正中间是一辆朱漆华盖的钦差座车，车里坐着的正是曾泰。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刺史官袍，腰间挂着银鱼袋，头上的官帽端端正正，整个人看起来既威严又庄重。

而在曾泰座车后面跟着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千牛卫大将军铠甲、戴着半脸面具的人。这人的身材和李元芳几乎一模一样——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骑马的姿势，甚至连握缰绳的习惯都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几个在路边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那就是李元芳李将军。这个替身是如燕花了两个时辰挑选并装扮出来的，连张环第一眼看到他时都差点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反应过来不是本尊。

真正的李元芳此刻正站在北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身边站着张环、李朗和六名穿着粗布商贾服装的千牛卫士。他们的马都是挑的最普通的黄骠马，马鞍上没有千牛卫的标记，马背上驮着几捆用油布包好的货物——茶叶、布匹、药材，看起来和普通的南下商队没有任何区别。李元芳自己的横刀也用旧布缠了刀鞘，挂在马鞍旁边的货捆底下，从外面看不出是一口军用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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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安排好了？”李元芳问张环。

“安排好了。”张环说，“李朗带三个人在我们前方三里探路，保持目视距离。后面留三个人收尾，防止有人从后方跟上来。我和李将军并排走中间。所有人一律用商号伙计的称呼——李将军是东家，我是账房，其他人都是伙计。如果路上遇到盘查，就说我们是洛阳广源商号的，南下采购润州茶叶和丝绸。”

李元芳点了点头。他又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扮和货物，确认没有露出破绽之后，翻身上了马。一行人沿着乡间土路往南走，马蹄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了秋日清晨的薄雾里。

而在更西边的一条荒废老驿道上，另一支更小的队伍也在同时出发。狄仁杰坐在一辆半旧的骡车里，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花白的胡须上沾着路上的灰尘，看起来就是个常年跑药材生意的老药商。如燕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扎着一条碎花头巾，脸上用特制的药水涂过一遍，肤色暗了几个色号，看起来像个跟在父亲身边帮忙记账的乖巧女儿。仁阔在前面赶车，他把那柄破门铁锤藏在骡车底下的货箱夹层里，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短褂，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看起来就是个力大如牛的伙计。

骡车在坑坑洼洼的老驿道上吱吱呀呀地走着，两旁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稀疏的山林。这条路确实荒废了很久——路面上的石板有好几处被树根拱翻了，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偶尔能看到几座残破的旧驿站遗址，砖墙已经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

“叔父，”如燕一边翻着手里的一本药材目录，一边随口问道，“我们从这条老驿道走，第一站打算在哪里和元芳汇合？”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看了一眼：“清河口镇。那是楚州北边一个靠运河的小镇，从我们这条路折向东走，大约一天半的马程就能到运河边。曾泰走官道的队伍大概三天后到楚州，李元芳跟在他后面三十里左右。等曾泰在楚州府衙接受地方官宴请的时候，李元芳会抽出身来在清河口镇和我们碰头。”

“那曾泰在楚州要做什么？”如燕又问。

“第一，公开巡视楚州的漕运码头和仓储设施，让地方官以为钦差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检查漕运损耗问题；第二，调阅楚州近三年的漕运核销记录，重点查洪泽口关卡的损耗核销单——如果冯万顺在楚州也有仓库和转运点，那洪泽口就是他最可能动手脚的地方；第三，借巡视的名义接触洪泽口关卡的现任和前任核销关吏，试探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狄仁杰说着笑了一下，“曾泰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有些迂腐，他在官场上和人打交道是一把好手。那些地方官在他面前，一个劲儿地奉承他，几句酒一喝，什么话都往外倒。”

“那曾兄这样安全吗？”如燕有些担忧。

“安全。至少前期安全。”狄仁杰说，“对方在没有摸清钦差真正意图之前，不会对钦差动手。杀害钦差等同于造反，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冒这个险。他们的策略应该是尽量配合钦差的巡视，把一切看起来‘正常’的东西摆给曾泰看，让他快点巡视完了回去复命。只有当他们发现钦差查的不是表面问题而是核心问题的时候，才会真正紧张起来。而到了那个时候，本阁和元芳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王孝杰的三千骑兵也差不多到了。”

仁阔在前面赶着骡车，听到这里回头说了一句：“阁老，老驿道前面有座破庙，看样子是前朝留下来的，要不要在那里歇歇脚？骡子走了一上午，也该饮饮水了。”

狄仁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座破败的古庙。庙门前长满了野草，房檐上的瓦片只剩了一半，但墙壁看起来还算完整，应该能遮风挡雨。他点了点头：“休息半个时辰。让骡子歇歇脚力，咱们也吃点东西。”

骡车在破庙门口停下。仁阔卸了骡子的套索，从车后面拿出一只木桶去附近的溪边打水。如燕从车厢里拿出干粮和腌菜摆在庙门口的石台上。狄仁杰走进庙里四处打量了一下——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佛像，佛头已经缺了半边，身上的金漆剥落得干干净净。殿角堆着一层厚厚的蝙蝠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土味。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正要转身出去，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墙角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鞋。

一只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的针脚细密工整，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灰尘。狄仁杰蹲下来把鞋捡起来翻了翻——鞋底已经磨穿了两个洞，鞋帮上的布面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他把鞋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矿物粉末的味道。混合着草药苦味的矿物粉末味道。和李元芳在贺兰逸府外闻到的那种气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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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仁阔——进来。”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警觉让如燕和仁阔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进了殿。

狄仁杰把那只布鞋放在地上，三个人围着一只破鞋看了好一阵子。如燕蹲下来仔细闻了闻鞋上的气味，脸色也变了：“叔父，这是芮记院子那种味道。那个青衫人身上的——矿物粉末混着草药的苦味。”

仁阔拿起鞋反复看了看，用手比了比鞋底和鞋帮的尺寸，说：“这只鞋穿的人脚不小——比我的脚还大。青衫人的脚没这么大，那天他死的时候我特意留意过。而且这鞋底磨损的位置和青衫人走路左脚重右脚轻的步态对不上，这双鞋的鞋底磨损是前后均匀的，说明穿鞋的人走路时重心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