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咳嗽的人

“恩师是说——卢景明背后还有人?”曾泰虽然早就猜到这一点,但听狄仁杰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一沉。

“当然有。卢景明一个仓曹司主事,能调动芮记院子?能指挥芮医工配制矿物毒药?能让冯万顺的货栈配合他转运物资?能让一个轻功高到能瞒过元芳耳朵的高手去贺兰逸府里放信物?”狄仁杰摇了摇头,“卢景明做不到这些。他只是对方安插在户部的一个棋子,负责篡改账册数据和传递内部消息。真正的指挥者在芮记院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芮记院子连接的那个地下网络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李元芳推门进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表情,身上的衣服沾着夜露的潮气。

“大人,”李元芳走到狄仁杰面前,“贺兰逸府上今晚又出事了。”

狄仁杰的眉头猛地皱紧:“人没事吧?”

“贺兰逸本人没事。卑职让肖豹守在卧房门口,杨方守在书房窗户外,卑职自己在院子里来回巡逻。前半夜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李元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但大约半个时辰前,卑职在贺兰逸书房的窗台上发现了这个。和上次那块墨玉算筹一样,放在窗台正中间,灰尘被擦掉了一块,东西就放在擦干净的位置上。”

他把纸展开放在狄仁杰的书案上。纸上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三日后,润州旧事重演。阁下若想自保,请将崔琮遗留之物交出,放在老地方。否则,令郎在润州求学之途将成绝路。”

贺兰逸的儿子在润州读书。

狄仁杰看着这行字,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曾泰凑过来看完纸条上的字,脸色一下子白了:“恩师,对方这是在拿贺兰逸的儿子威胁他。贺兰逸的儿子在润州——如果润州府衙里有对方的人,他们要动一个在润州读书的学生,简直易如反掌。”

“贺兰逸看到这张纸条了?”狄仁杰问李元芳。

“看到了。”李元芳说,“卑职叫醒了他,把纸条给他看了。他看完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忽然安静下来了。他说——‘阁老,下官不能再瞒了。崔大人死之前确实给下官留了一样东西。但那样东西不在下官手里,下官把它藏在一个地方,除了下官没有人知道。’”

“他藏了什么?”

“贺兰逸说那是一本账册——不是润州的账册,而是洛阳太仓的入库账册。崔琮在中毒之前查到了太仓入库环节的问题,发现有人把润州运来的漕粮在太仓入库时做了手脚——入库数字和核销单上的数字对不上。崔琮把这本太仓入库账册从太仓令那里调出来交给了贺兰逸,让他保管好,说是日后翻案的铁证。崔琮中毒之后,贺兰逸吓得把账册藏了起来,一直不敢交给任何人。他说他怕交出来之后不但翻不了案,反而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把账册藏在什么地方?”狄仁杰问。

李元芳摇了摇头:“他说他不能在这里说。他怕隔墙有耳。他只告诉卑职,说那个地方不在贺兰府里,也不在大理寺。他把藏东西的地址写在了一张便条上,用蜡封好,让卑职交给阁老。便条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蜡丸,双手递给了狄仁杰。狄仁杰接过蜡丸,在烛火上微微烤了一下,捏开蜡壳,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曾泰吃了一惊:“恩师——”

“地址本阁记在心里了。”狄仁杰看着纸条在火焰中化为一撮黑灰,“贺兰逸做得很对。这个地址现在不能说出来,在场的任何人听到都可能成为对方的目标。今晚本阁亲自去取——元芳,你陪本阁走一趟。曾泰,你留在大理寺,守着所有物证和案卷,哪里都不要去。如果天亮之前本阁没有回来,你立刻拿着本阁的令牌进宫面圣。”

曾泰吓了一跳:“恩师,这话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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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吉利,是谨慎。”狄仁杰摆了摆手,“对方能在贺兰逸府里放两次信物,第一次放墨玉算筹示威,第二次直接拿人家儿子的性命要挟。这说明对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们不惜暴露行踪也要逼贺兰逸交出崔琮留下的东西。这东西是他们的命门,一旦落在我们手里,他们在太仓和户部布设的所有假账网络都会被连根拔起。”

他穿上外袍,从墙上摘下佩剑系在腰间。李元芳已经先一步出了书房,去院子里召集人手。片刻之后,肖豹和杨方从贺兰逸府里赶来,在大理寺门口和狄仁杰会合。李元芳亲自驾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旧马车,狄仁杰坐进车厢里,肖豹在车辕上蹲着,杨方骑马在马车后面五十步的距离跟着,一路朝洛阳城北的方向去了。

夜已经很深了。洛阳城北和城南不同,北城住的多是达官贵人,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响起。马车没有走大路,李元芳驾着车在一条条小巷子里七拐八绕,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四周的动静才继续走。他的驾车技术和他的刀法一样精湛,两匹马在他的缰绳下像是和他心意相通似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贺兰逸藏在便条上的地址,是一座城北的废弃义庄。

马车在北城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停了下来。李元芳跳下车,掀开车帘,狄仁杰弯腰走了出来。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上已经长了绿锈。

“就是这里。”狄仁杰走到铁门前,从袖子里掏出贺兰逸给他的另一枚蜡丸,捏开之后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铜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弹开了。

李元芳推开了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肖豹守在门口,杨方在巷子口警戒,李元芳跟着狄仁杰走进了义庄。

义庄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瓦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月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正面墙边摆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棺材,棺材板上的油漆已经起皮,空气中弥漫着朽木和香灰混合的气味。狄仁杰走到最左边的一口棺材前,用手指在棺材侧板上数了数,然后在第三个节点上按了一下。

棺材侧板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暗格。

贺兰逸果然没有说错。这口棺材里藏着一本账册——不是朝廷制式的蓝皮官册,而是一本用牛皮纸手工装订的私人记录。狄仁杰把账册从暗格里取出来,翻了几页,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极其凝重。

这本账册上记录的,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一份完整的太仓入库流程示意图——从漕船靠岸卸货开始,到核销单查验、称重、入库登记、最后归档,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时间线和经手人签名。崔琮在每个环节旁边用朱笔标注了问题——“此关有疑”“此卡被篡”“此人可疑”。在最后一页上,崔琮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句话:

“润州漕粮入库,凡经仓曹司之手者,皆有虚增。卢景明为执行者,然其背后另有主使。太仓令丞三人中,至少一人为内应。此事牵扯之大,远超预计。吾若有不测,贺兰逸乃唯一可信之人,愿后来者将此册交狄公手中。”

狄仁杰合上账册,把它放进怀里。他站在棺材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

“元芳,你说对了。卢景明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内应,在太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