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陶罐。不大,约莫两拳合抱的大小,罐口用蜡封着。青衫人把陶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那姿势像是在捧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危险的东西。他把陶罐放进肩上的粗布披肩里裹好,然后重新把草席盖在洞口上,用脚把四周的浮土踢匀,掩盖了一切痕迹。
做完这些,他沿着原路往回走。步速比来时慢了很多,左脚的落地也比来时更重了——这次不像是工作习惯造成的不对称,更像是真的累了。
沈涛给齐虎打了个手势——让他留在原地盯着地道口,自己跟上青衫人。齐虎点了点头,把身子缩回到破瓦罐后面的阴影里。
沈涛继续跟着青衫人穿过仁和街。青衫人在怀仁药铺门口又停了一次。这次他多做了两个动作——他用手指在门板的右下角敲了两下,停了一个呼吸,又敲了三下。然后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敲门,停顿,听动静。沈涛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动作序列。这是他在确认药铺里有没有人——或者说,有没有不该有的人。
青衫人沿着原路回到芮记院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灯笼,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几个呼吸之后,门框上的灯笼被人取了下来。
沈涛没有继续蹲在破瓦罐后面。他迅速离开芮记院子所在的巷子,去后街找到了潘越。潘越正蹲在后街一家豆腐坊的屋檐下,眼睛盯着芮记院子的后墙。看到沈涛过来,潘越朝他点了点头。
“后墙这边有没有动静?”沈涛问。
“没有。”潘越说,“那个咳嗽的人是从后街绕回前门的?我没有看到他。”
“他是从正门进去的。”沈涛蹲到潘越旁边,“他今晚出去了一趟,进了一条地道,从地道里拿了一只陶罐出来。齐虎还在那边盯着地道口。你现在回去禀报阁老,把这几个情况说清楚——第一,芮记院子附近有地道,地道入口在仁和街后面一条废巷的旧砖房旁边。第二,那个咳嗽的人从地道里取出了一只蜡封陶罐,带进了芮记院子。第三,他在怀仁药铺门口敲了暗号,像是在确认药铺里有没有人。第四,沈涛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潘越前三条都听得很认真,听到第四条时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沈哥,你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上次你说不太好的预感,咱们在幽州跟鞑子干了一整夜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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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次也得跟兄弟们说。”沈涛拍了拍潘越的肩膀,“快去。”
潘越不再多说,猫着腰从屋檐下的阴影里钻出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狄仁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潘越送回来的口信记录、蓝色封皮的审计底稿、还有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卢景明。但他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卢景明,而是那个从地道里取出陶罐的青衫人。
“曾泰,”狄仁杰开口了,“你说一个肺都咳坏了的人,半夜三更跑到一条废弃巷子的地道里,取一只蜡封的陶罐回来,那只陶罐里装的会是什么?”
曾泰放下手里的漕运记录,认真地想了想:“恩师,按严仵作的说法,那个青衫人的咳嗽是长期吸入矿物粉尘造成的肺病。他自己就是处理矿物粉末的人。那他半夜取回来的陶罐里,装的多半还是矿物粉末——要么是制好的毒粉,要么是还没加工的原料。”
“如果是毒粉,他为什么不放在身边,而要藏在地道里?”狄仁杰追问。
曾泰被问住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试探着说:“也许——地道里的温度和湿度更适合保存?或者藏在地道里比藏在院子里更安全,不会被搜到?”
“有道理,但还不够。”狄仁杰站起来踱了两步,“本阁在想另一个问题——那条地道是谁挖的?是芮记院子里的人自己挖的,还是在他们搬进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洛阳城南是老城区,地下有不少前朝遗留的暗道和地窖,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隋代。如果这条地道不是他们自己挖的,而是利用了前朝遗留的地下通道,那这条地道可能不只是通到那间废砖房——它可能通到更远的地方,甚至可能通到城外。”
“恩师是怀疑,这条地道是对方在洛阳城里的地下交通网?”曾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狄仁杰坐回书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洛阳城南方位图,“你看——芮记院子在柳条巷北边,废砖房在仁和街南边,两个点之间隔了大约两条街。如果地道连接了这两个点,那从芮记院子到废砖房就不需要走地面。而废砖房再往南走三条街就是南城墙,过了南城墙就是漕运码头。如果地道继续往南延伸——”
“那他们在城里城外就有了一条完全不受盘查的地下通道。”曾泰接过话头,“人员、物资、毒粉、账册——全都可以通过地道自由进出洛阳城,城门卫兵根本拦不住。”
“所以冯万顺的兴隆货栈在南城外码头,芮记院子在南城内老区,两者之间只有几里地的距离。如果有地道连通,货栈的物资可以直接从地下运进城里,城里的情报和人员也可以直接从地下出城。”狄仁杰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连接兴隆货栈和芮记院子,“沈涛在码头上看到的那条乌篷船,半夜送人到了南城石桥底下,那些人上了岸之后走不了多远就能钻进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洛阳城。等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芮记院子里了。城门卫兵永远查不到他们。”
曾泰看着地图,后背一阵发凉:“恩师,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我们在洛阳城里抓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对方随时可以通过地道把关键人物和重要证据全部转移走。”
“所以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抓人,而是找到地道的全部出口。”狄仁杰把炭笔搁下,“必须弄清楚这条地道到底通到哪里,有多少个出口,每个出口在什么地方。只有把地道网络全部摸清楚了,才能一网打尽,不留下任何漏网之鱼。”
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千牛卫士:“去把齐虎叫回来。让他带上罗盘和测绘工具,天亮之前把废砖房附近的地形全部勘察一遍。另外,让潘越去查一件事——洛阳城南的老城区,在隋代的时候地下有没有修建过暗道或者排水暗渠?本阁记得隋炀帝当年扩建洛阳城的时候,在南城修过一套规模不小的地下排水系统,后来大周定都洛阳,这套排水系统因为年久失修被废弃了不少。如果对方利用了这套旧有的地下暗渠,他们就不需要自己挖地道,只需要把原来的暗渠清理出来打通就行了。”
千牛卫士领命而去。狄仁杰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上面潦草的字迹——“明日酉时,老地方。带齐东西。”他把纸条放在烛火旁边,让纸张在热气中慢慢受热。片刻之后,纸上浮现出几个极淡的水渍痕迹——不是字迹,而是指纹。
“曾泰,你看。”狄仁杰指着那些指纹,“写字的人右手沾过水——或者是茶水,或者是酒。水渍在纸上干了之后留下了这些指印。这些指印虽然不够清晰,没法做指纹比对,但能看出一个特点——大拇指的指印位置很低,几乎压在了字迹上。这说明写字的人握笔的姿势和正常人不一样。普通人握笔,拇指在笔杆上方,指腹不会碰到纸面。这个人的拇指在笔杆侧面偏下的位置,所以写字的时候拇指的指腹会蹭到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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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握笔。”曾泰说,“恩师之前判断写字的人是故意用左手写字的,现在指印也印证了这一点——只有用左手写字的人,拇指才会压在这个位置上。”
“对。而且是练过的。”狄仁杰放下纸条,“一个能熟练用左手写字的人,平时很可能不是左撇子,但他刻意训练过左手书写的能力。这种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伪装笔迹。什么样的人需要训练伪装笔迹?不是普通百姓,不是商贾,更不是一般的小吏。是长期从事秘密工作、随时可能需要传递匿名信息的人。”
他站起来,把纸条小心地放进锦盒里收好:“这个写纸条的人,在对方的组织里地位不会太低。他认识吴老书吏,能约吴老书吏出来见面,还会刻意伪装自己的笔迹——这三点加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卢景明那种级别的棋子。卢景明是被人推在前面挡刀的,真正杀吴老书吏的凶手,是写这张纸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