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太仓里的鬼

狄仁杰把那本牛皮纸账册放在书案上,翻开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崔琮写的那行字——“太仓令丞三人中,至少一人为内应”。

窗外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义庄取账册来回折腾了大半夜,回到大理寺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狄仁杰一夜没睡,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几分,但他的精神反而比白天更加健旺——案子查到这一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真相逼近,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停不下来。

李元芳站在他身后,肖豹和杨方守在门口。曾泰趴在旁边的案几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漕运核销记录。狄仁杰没有叫醒他。

“太仓令丞三人。”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大周太仓令设令一人,从六品;令丞二人,从七品。这三人共同掌管洛阳太仓的粮食入库、存储、出库三大环节。崔琮说至少一人为内应——也就是说,三人中有一个是对方的人。这个人负责在粮食入库时篡改数字,让润州运来的虚增漕粮在太仓的账面上变成‘实际入库’的数字,从而完成整个造假链条的最后一步。”

“大人,卑职在太仓有过几次公务往来。”李元芳说,“太仓令叫郑谦,是这次中毒的四名幸存官员之一。另外两名令丞,一个叫裴延,一个叫曹元忠。郑谦和裴延现在都有张环和李朗的人盯着。曹元忠不在中毒名单里,也没有人盯着他。”

“曹元忠。”狄仁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崔琮札记里提到太仓令丞时,说的是‘三人中至少一人’。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也许他当时已经查到了那个人,但没有来得及把名字写下来;也许他还没有查到最后一步就中了毒。不管怎样,既然郑谦和裴延都在我们的保护之下,那曹元忠就是目前最大的漏洞——如果他是内应,他完全有时间销毁一切证据。”

“卑职这就去太仓走一趟。”李元芳转身要走,被狄仁杰叫住了。

“等一下。”狄仁杰从书案上拿起崔琮的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崔琮在这里标注了太仓入库的三个关键漏洞。第一个漏洞是‘夜间入库不经核验’——太仓的规定是所有漕粮必须在白天入库,由太仓令丞三人同时在场核验数量。但崔琮发现最近半年有大量漕船在夜间靠岸,粮食直接入库,核验手续第二天才补。第二个漏洞是‘核验签章预先空白’——太仓的入库单在粮食还没到之前就已经盖好了太仓令丞的签章,数量栏是空白的,等粮食到了再填数字。第三个漏洞是‘抽检比率被人为降低’——按规定,每批入库漕粮要抽检三成,但有人把润州来的漕粮抽检比率降到了半成。”

他把账册合上,看向李元芳:“这三个漏洞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太仓入库造假流程——夜间入库,避开了三人同时在场的规定;预先签章,让造假者可以随意填写入库数字;抽检率降到极低,确保没有人会发现麻袋里装的不是粮食。元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元芳的脸色沉了下来:“意味着那些被‘损耗’掉的漕粮,其实根本没有损耗。它们被人从漕运线上偷偷转运走之后,太仓入库这边配合着把数字做平了。账面上粮食已经入库了,实际上太仓的粮仓里根本没有这批粮食。”

“说得对。”狄仁杰站起来,“而这批被转运走的粮食去了哪里?冯万顺的兴隆货栈在南城外码头有大片仓库,这些仓库里装的是什么?不是漕粮——漕粮进太仓有账册记录,冒不起这个风险。但粮食这东西,装进麻袋都一样。如果把截留下来的漕粮重新包装,贴上商号的标签,它们就不再是漕粮,而是冯万顺的‘私人货物’。然后这些‘私人货物’再通过兴隆货栈的三条漕船运往别的地方——润州、楚州、泗州,沿漕运线的任何一个据点。到了地方之后,这些粮食就变成了对方组织的军粮储备。”

曾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恩师,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对方截留的粮食数量就远远不止账面上那几万石的缺口。三十六万石——这是过去三年漕运线上‘意外损耗’的总量。如果把其中哪怕一半转运到了润州,那就是十八万石粮食。十八万石够一支万人军队吃上大半年了。”

“所以这不是贪污。”狄仁杰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筹备战争。”

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李元芳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了一下。曾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咽下了一口很苦的茶水。

“元芳,”狄仁杰打破了沉默,“你现在就去太仓。不要惊动任何人,先把太仓的入库记录调出来——只看润州的,只看最近半年的。重点查夜间入库的批次,看这些批次的核验签章是谁签的。如果是曹元忠签的,那他就是内应。如果是郑谦或者裴延签的,那就说明中毒案中幸存的人里也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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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明白。”李元芳抱拳领命,大步出了书房。肖豹和杨方紧随其后,三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空荡的大理寺院子里渐渐远去。

太仓坐落在洛阳城东,紧挨着含嘉仓城的外墙。含嘉仓是大周最大的国家粮仓,储粮量占整个洛阳的三分之二以上,城墙高两丈有余,四角有了望塔,驻有专门的仓卫士兵日夜巡逻。太仓则是含嘉仓的“门户”——所有从各地运来的漕粮先到太仓入库核验,核验通过之后才转运到含嘉仓存储。换句话说,太仓是整个大周漕运体系的最后一道闸门。这道闸门如果出了问题,含嘉仓里的粮食数字就是一纸空文。

李元芳到太仓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太仓的大门已经开了,几辆运粮的牛车正排着队等着进去。守门的仓卫认得李元芳——千牛卫大将军亲自来太仓,肯定不是小事。仓卫队长一溜小跑过来行礼,李元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声张。

“本将军奉阁老之命来调阅近半年的入库记录。”李元芳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本将军去库房。不需要人陪同,本将军自己看。”

仓卫队长连忙点头哈腰地把李元芳引到了太仓的档案库房。库房在太仓衙门后院的一间砖瓦房里,门口挂着一把大铁锁。仓卫队长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间库房采光极差,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户,里面的档案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纸卷。

李元芳让肖豹和杨方守在门口,自己一个人进了库房。他按照入库日期找到了最近半年的润州漕运入库记录,一共十六批。他把十六批的入库单全部摊在一张旧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张入库单上写的入库时间是深夜子时。按照太仓的规定,子时是不允许办理入库手续的——仓卫在子时已经收了岗,核验官员也都回了值房休息,没有人会在深更半夜查验粮食。但这张入库单上盖了太仓令丞的签章,签章上的名字是曹元忠。不仅如此,入库单上的核验抽检记录栏里只写了“抽检三袋”——而这一批漕粮的总数是四千石,按照三成的抽检率至少应该抽检一百二十袋以上。三袋,连半成都不到。

李元芳继续往下翻。十六批入库记录里,有九批是夜间入库的。九批夜间入库的签章人全部是曹元忠。九批的抽检记录都少得离谱——最少的抽了两袋,最多的也只抽了五袋。

他把这九张入库单单独抽出来叠好放进怀里,然后把剩下的七张正常入库的单子也看了一遍。正常批次的签章人分别是郑谦和裴延,抽检率也在规定范围内。这个发现让李元芳心里稍微松了一下——至少郑谦和裴延在正常批次上的表现没有问题。但这也让曹元忠的嫌疑变得更加集中和明显。

李元芳合上档案柜的柜门,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墙角的一只废纸篓里堆着一些撕碎的纸张。他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发现是几张揉成一团的入库单草稿。他把这些碎片捡出来在桌面上拼了一下,拼出了半张完整的入库单——这是一张填写了一半就作废的入库单,上面的入库数字被反复涂改了好几次。最开始的数字是“四千二百石”,被划掉改成了“三千八百石”,又被划掉改成了“三千二百石”,最后划掉之后在旁边重新写了“四千六百石”。

四千六百石——这是最终盖了签章的入库数字。而最先写的那个四千二百石,很可能才是真实的入库数量。中间被划掉的那几次改动,是在不断调整数字,让它和别的环节上的假账能够对应上。这种涂改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改数字的人需要和仓曹司的卢景明同步数据,确保太仓入库数字和户部账面上的数字完全一致。

李元芳把这半张废入库单也收进了怀里,然后走出库房,对仓卫队长说:“本将军现在要去巡检几个粮仓。你带本将军去最近半年润州漕粮入库的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