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咳嗽的人

沈涛已经在破瓦罐后面蹲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仁阔在旁边递过来半块干饼子,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芮记院子那扇木门。盯梢这种事,说起来简单——蹲着,看着,等着——但真正做过的人才知道,最难的恰恰就是“等着”这两个字。你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走神,甚至连打个盹都不行,因为你不知道目标什么时候会出来。可能是一炷香之后,可能是一整天之后,也可能根本就不出来。但你得一直等。

门框上那盏灯笼又挂出来了。昏黄的烛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门板上那个“芮”字映得忽明忽暗。沈涛注意到一个细节——灯笼挂出来的位置比平时低了两寸。这不是偶然。灯笼的高度是某种信号,告诉要接头的人院子里现在的情况。沈涛在千牛卫干了十二年的侦察,他见过无数种接头暗号——挂红布条的、摆花盆的、在墙上画粉笔印的——灯笼的高度变化,和这些暗号的本质是一样的。

“仁阔,”沈涛压低声音,“记住现在灯笼的位置。以后每次灯笼的位置变了,都记下来。不同的高度可能代表不同的信号。”

仁阔点了点头,用炭笔在袖口衬布上画了一道横线。

就在这时,院子的木门开了。

沈涛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蹲了一天一夜,看过好几个人进出这扇门——褐衣伙计、灰袍人、高瘦黑衣人、大汉、弓腰人——但每次有人出来之前,门框上的灯笼都会先被取下来,然后门才开。这是院子里的规矩,说明出来的人需要确认外面的情况。

但这次不一样。灯笼还挂着,门就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沈涛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这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披着一条深灰色的粗布披肩。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两颊的皮肤上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色,像是长期发着低烧。他站在门口,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观察巷子两头的情况,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然后——咳嗽。

三声。不多不少。节奏和沈涛在墙外听了无数遍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咳,咳,咳。

沈涛和仁阔对视了一眼。这就是那个一直躲在院子里咳嗽的人。

咳嗽完了,青衫人把披肩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然后朝巷子西边走去了。他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完全没有病弱之人该有的虚浮。沈涛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有一个极细微的特点——他的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每次左脚踏在石板路上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但右脚落地时几乎完全无声。这种不对称的步态通常是长期从事某种需要单侧发力的工作造成的。

“你继续盯着院子。”沈涛对仁阔说了一句,然后从破瓦罐后面无声地滑出来,贴上了青衫人的背影。

沈涛的跟踪距离保持在四十步。巷子里月光很暗,青衫人的青色长衫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灰色的,如果沈涛眨一下眼,目标就可能消失在阴影里。所以他不敢眨眼。

青衫人出了巷子之后往南拐,穿过仁和街,经过怀仁药铺紧闭的门板,在药铺的门口停了片刻。沈涛立刻闪到一棵行道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观察。青衫人没有敲门,没有试图进去,只是站在药铺门口,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那动作像是在确认门锁好了没有。然后他继续往南走了。

他在摸什么?沈涛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确认门锁好了——说明他知道药铺今晚没有人。芮医工不在药铺里。芮医工在哪?在芮记院子?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青衫人穿过仁和街之后,拐进了一条沈涛没有来过的巷子。这条巷子比芮记院子门前那条更窄,两边不是住家,而是一排矮矮的旧砖房,房檐低得几乎能碰到沈涛的头顶。砖房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青衫人在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砖房前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砖房的侧面,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沈涛借着月光看到青衫人掀开了一块盖在地上的破草席,草席下面露出一个斜着往下的洞——不是普通的地窖入口,而是一条地道。

沈涛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在洛阳城做了这么多年的侦察,从来不知道南城这片老城区底下还有地道。

青衫人弯下腰钻进了地道,身影消失在洞口。沈涛没有跟进去——跟进去太危险了。地道里没有藏身之处,一旦被对方发现,他连退路都没有。他迅速做出了判断:先守住洞口,同时派人回去禀报。

他退回到巷子口,从腰间摸出一只铜哨——这是千牛卫的制式信号哨,哨声尖锐穿透力强,在夜风中能传到半里地之外。他把哨子含在嘴里,按照千牛卫的暗号吹了三声——两短一长。这是“需要增援但不要打草惊蛇”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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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完之后他把哨子收回腰间,重新摸回到地道入口附近,找了一个堆满破瓦罐的角落藏了起来。他把呼吸放慢到几乎听不到的程度,耳朵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巷子口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沈涛没有回头,他听出了脚步声的节奏——是齐虎。齐虎的脚步声有一种特殊的韵律,他在幽州骑兵营里待过三年,走路的时候总带着一点骑手的罗圈腿步态,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后跟。这个特点在千牛卫里只有齐虎一个人有。

果然,齐虎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沈涛身边。他蹲下来的动作极其利落,没有带起一丝风。

“潘越去后街包抄了。”齐虎贴在沈涛耳边说,“仁阔还在盯着芮记院子。阁老让仁阔继续盯着,让我和潘越过来增援你。这个地道是什么情况?”

“刚才那个咳嗽的人钻进去了。”沈涛指了指草席盖着的洞口,“他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这条地道不知道通到哪里,也不知道另一头的出口在哪。我没敢跟进去——里面太窄,没有藏身的地方。”

齐虎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目光落在砖房的门板上:“这间砖房是做什么的?”

“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门窗都钉死了,从外面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沈涛说,“但这条巷子太偏了,周围全是废置的老房子。如果地道是通到城外的,这里就是他们在洛阳城里的一个秘密出入口。”

“要不要进去看看?”齐虎问。

“等潘越来了再说。三个人,一个守洞口,一个进地道,一个在外面接应。这样最稳妥。”沈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人的功夫底子我还看不太清。他走路的时候左脚重右脚轻,步态不平衡,看起来不像是高手。但他的呼吸声极弱,我隔了四十步跟了他一整条巷子,从头到尾没听到他喘一口气。能把呼吸控制到这个程度的人,内功修为不会差。”

齐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蹲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盖着破草席的地道口。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地道口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沈涛和齐虎同时握紧了刀柄。

青衫人从洞口探出了头。他先朝外面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之后才慢慢爬出来。沈涛注意到他的动作比进去时慢了很多——翻出洞口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两次地面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还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像是体力消耗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