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等曾泰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大人,昨晚贺兰逸府里那块墨玉算筹的事,卑职想了很久。那个放墨玉的人能在卑职的眼皮子底下摸到贺兰逸的书房窗台前,他的轻功功夫至少和卑职在伯仲之间。这样的人,在整个洛阳城里屈指可数。卑职一个个排了一遍——大理寺的供奉高手不可能,他们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军方的人也不可能,王孝杰将军治军严明,幽州军里没有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宫里的人就更不可能了。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人是从江湖上招募的,而且极有可能是对方组织里专门负责暗杀和恐吓的武事人员。”
“你说的这个人,在沈涛昨晚的报告中提到过。”狄仁杰从书案上翻出沈涛昨晚送回来的那块小木片,上面简略记录了几个关键人物的特征,“沈涛昨晚在芮记院子外面盯梢时看到一个高瘦黑衣人,走路落地无声,动作干净利落,翻矮墙时长袍下摆只翻了一下就落了回去。沈涛对他的评价是‘轻功极高’。这个人昨晚带着一个大汉和一个弓腰人进了芮记院子,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离开时三人坐陈老头的乌篷船往南去了。”
“三个人。”李元芳皱起了眉头,“大人,如果昨晚去贺兰逸府里放墨玉的是那个高瘦黑衣人,那他身边的大汉和弓腰人又是谁?他们三个一起出现在芮记院子,说明芮记院子是他们在洛阳的落脚点之一。但他们昨晚已经坐船离开了,往南走——南边是漕运码头的方向。他们是从水路来的,办完事又走水路走了。他们的下一站可能是润州,也可能是漕运线上的某个中转点。”
“这就是沈涛为什么还在盯着芮记院子的原因。”狄仁杰说,“芮记院子不是他们唯一的据点,但一定是他们在洛阳的重要联络点。高瘦黑衣人走了,芮医工还在,褐衣伙计还在,咳嗽的那个人和那个白手的女人也还在。只要盯住这个院子,就一定能钓出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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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忽然问道:“元芳,你在蛇灵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哪个组织擅长使用矿物毒素?”
李元芳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认真回想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卑职在蛇灵那几年接触过不少旁门左道的东西——迷香、毒烟、暗器、机关,这些蛇灵都有专门的人在研究和制作。但矿物毒素,卑职从来没有在蛇灵见过。蛇灵用的毒大多是草木之毒和蛇虫之毒,见效快,毒性猛,但特征明显,容易被验出来。这次在贡茶里发现的毒素完全不一样——用矿物粉末混入茶叶,毒素在人体内缓慢发作,发作时才会在血液里析出黑色颗粒。这种下毒方式非常高明,也非常专业,没有专门的矿物知识是调配不出来的。”
“所以对方的组织里有一个精通矿物的人。”狄仁杰若有所思,“这个人不仅懂得矿物的毒性,还懂得如何将矿物粉末以不被人察觉的方式混入茶叶中。更重要的是,他还知道毒素在人体的发作规律——延迟发作,发作时才会产生可见的症状,让查毒的人很难找到毒源。”
“沈涛在芮记院子里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李元芳补充道,“矿物粉末混着草药的苦味。卑职在军器监的冶炼房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不完全一样。军器监的味道是铁锈和煤渣,这个人的味道更细更轻,像是在处理某种精细的矿物粉末。”
“芮医工。”狄仁杰把这个名字重重地念了一遍,“芮医工是怀仁药铺的坐诊大夫,太医署登记在册的医工。他因为误诊纠纷被太医署申饬过,对这个朝廷有怨气。他加入对方的组织,用自己的医术为对方的杀手治伤,同时利用药铺的资源调配矿物毒素。他白天在药铺坐诊,晚上在芮记院子里处理矿物。那个一直咳嗽的人,有可能不是真的在咳嗽,而是在处理矿物粉末时吸入了粉尘,肺部受了损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芮医工在对方的组织里扮演的角色就不是普通的暗桩。”李元芳说,“他是核心的研发人员。那个一直咳嗽的人也可能是他的助手,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处理矿物。”
狄仁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住脚步:“元芳,你让沈涛在盯芮记院子的时候多留意一件事——芮记院子里的人是怎么处理废弃物的。矿物粉末的处理会产生大量的粉尘和废料,这些废料他们不会堆在院子里,一定会运出去倒掉。如果能找到他们倒废料的地方,就能拿到物证。”
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让齐虎再去码头打听一个人——昨晚和那个高瘦黑衣人一起上船的大汉。那个大汉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沈涛说那麻袋里装的东西棱角分明,不像是粮食。你让齐虎去问码头上的人,最近几个月有没有见过类似的大汉扛着类似的麻袋在漕运码头附近出入。那个大汉可能是对方专门负责搬运重物的,他的行踪能帮我们找到对方的物资存放点。”
李元芳应了一声,大步出了偏厅。
狄仁杰一个人留在书房里,重新坐回书案前。他把所有线索在脑海里又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温承矩死前七日托人带信回洛阳,提醒同僚留意户部仓曹司往来账目。崔琮收到信后开始复查润州账册,发现异常,在核销单上写下‘卢’字。崔琮中毒身亡,卢景明进过崔琮的值房。卢景明三个月前开始暴富,近日从后门送包袱至芮记院子。芮记院子连接文墨轩、兴隆货栈、陈老头的乌篷船。兴隆货栈东家冯万顺三年内往返润州洛阳四十八趟,夜间靠岸卸货。高瘦黑衣人、大汉、弓腰人经芮记院子走水路南下。”
写完这些,他在最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下面写了四个字——“润州刺史。”
这个人到底是无辜的还是同谋?如果他无辜,为什么三次驳回温承矩的核查请求?如果他是同谋,他在对方的组织里扮演什么角色?是被人用把柄挟持的棋子,还是自愿加入的核心成员?这些问题只有在亲自去到润州之后才能找到答案。但在出发去润州之前,洛阳这边的网必须先收——至少要抓到足够多的人,审出足够多的情报,为南下查案铺好路。
狄仁杰把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大理寺正堂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好像是有什么案子闹到了公堂上。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几个衙役正在抬着一副担架往偏院走,担架上盖着白布,看不清是什么人。
一个书吏匆匆跑过来,在门口行了个礼:“阁老,城南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在一间空置的旧货铺子里被人发现的。身上没有外伤,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死状和户部那十九名中毒官员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脸色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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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名官员中毒之后,大理寺已经将贡茶全部封存,户部所有人的饮食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查。按理说毒源已经被切断了。现在又有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说明毒源并没有被完全切断——或者,有新的毒源出现了。
“死者是谁?”狄仁杰问。
书吏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回阁老,死者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不过有个在现场的差役说他认得这个人——好像是户部仓曹司的一个老书吏,姓吴,在户部干了好些年了。因为年纪大了,去年就已经告老还乡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洛阳城里,还死在一间旧货铺子里。”
“户部仓曹司。”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又是仓曹司。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张写着“卢”字的核销单,一种极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崔琮在核销单上写了一个“卢”字,现在一个告老还乡的仓曹司老书吏忽然死在城南的旧货铺子里,死状和十九名中毒官员完全一样。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这个吴老书吏,很可能知道一些卢景明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而他告老还乡之后忽然出现在洛阳,是回来见什么人的,还是被人叫回来的?
“传本阁的令,”狄仁杰对书吏说,“让大理寺仵作立刻去现场验尸,验尸的每一个细节都要详细记录在案。另外,让张环亲自去城南案发现场,把发现尸体的第一目击者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一个问话。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那间旧货铺子是谁的?最近有谁出入过那间铺子?全部要查清楚。”
书吏应声去了。狄仁杰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对方在杀人。不是暗杀,不是在润州制造“意外”,而是在洛阳城里,用一模一样的下毒手法杀人。这不是在灭口,这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在告诉某些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人:闭嘴,不然他就是你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