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仓曹司。”狄仁杰把这个名字重重地念了一遍,“温承矩在润州查案子,但他在死之前特意让人带话回洛阳,要人留意户部仓曹司的往来账目。这说明他在润州查到的那些假账,源头的源头,在洛阳户部。”
卢景明就是仓曹司主事。
一切线索都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从崔琮核销单上的“卢”字,到温承矩死前带回来的口信,再到如燕在户部跟踪卢景明看到的那一幕,再加上沈涛发现的芮记院子和兴隆货栈——每一条线都在无声地指向同一个核心:洛阳户部仓曹司里藏着对方的人,这个人就是卢景明。而卢景明只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那一角,水下的巨大冰体,是那个连接着芮记院子、文墨轩、兴隆货栈乃至润州府衙的秘密网络。
“贺兰大人,”狄仁杰站起来走到贺兰逸面前,“你今天回去之后,照常去户部上值,照常做你的公务,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如果有人问你大理寺找你来问什么,你就说是本阁请你来核实一些润州旧账的数据,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说。你家里有千牛卫守着,你的安全本阁负责。但你在户部的时候——你要自己多加小心。不要一个人待在值房里,不要接任何人递来的茶水或食物,不要在天黑之后独自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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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逸站起身朝狄仁杰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微微泛红:“谢阁老。下官——下官之前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崔大人死了之后,下官实在不知道户部里还能信任谁。今天阁老把这些话说给下官听,下官心里有底了。”
贺兰逸走后,偏厅里只剩下狄仁杰、曾泰和李元芳三个人。狄仁杰把那张核销单重新拿起来,对着光线又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锦盒里,盖上盖子,交给曾泰。
“把这个收好,这是物证。”狄仁杰说着,又从书案上拿起贺兰逸留下的那张摘抄记录,看了一遍温承矩信里的那句话——“润州之事,其根不在地方,而在中枢。”
“曾泰,你怎么看这句话?”狄仁杰问。
曾泰想了一会儿,说:“恩师,温承矩说‘其根不在地方而在中枢’,意思是润州账册造假的责任不在润州当地,而是在洛阳的中央衙门。这和我们现在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卢景明在户部篡改账册数据,冯万顺在漕运线上制造假的损耗事故,芮记院子在洛阳城里负责联络和传递消息。三条线都在洛阳。”
“但温承矩信里还有一句话——‘弟身陷其中,进退两难’。”狄仁杰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温承矩说他身陷其中。他是工部派去的算学博士,他的任务是核查田亩数据,他怎么会身陷其中?除非——他在查案子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让他无法全身而退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不仅仅是账册造假,而是牵扯到了更深的利益关系,甚至牵扯到了他认识的人,让他进退两难。”
“恩师是怀疑,温承矩认识那个幕后之人?”
“不是没有可能。”狄仁杰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温承矩是工部的算学博士,在朝中任职多年。能让他‘进退两难’的人,一定是他认识而且有一定交情的人。这个人可能在朝中担任要职,也可能在地方手握实权。温承矩发现这个人和润州的假账有关联,但他又不敢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所以他写信回洛阳让同僚留意仓曹司的账目,却没有直接点出那个人的名字。”
李元芳在一旁听了好一阵,这时候开口了:“大人,卑职有一个想法。如果温承矩真的认识那个幕后之人,那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低。崔琮也是朝中要员,对方连崔琮都敢杀,说明幕后之人的权势已经大到不把朝中官员放在眼里的地步。这样的人,在整个洛阳城里恐怕没有几个。”
“你说得对。”狄仁杰转过身来,“但正因为这样,我们现在才不能惊动对方。卢景明只是一个小角色,抓了他,幕后的人会立刻缩回去,把所有线索全部切断。我们要让卢景明继续留在户部,继续做他的仓曹司主事,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他越是放松,就越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他话锋一转:“曾泰,你下午再去一趟漕运司。冯万顺的兴隆货栈名下有三条漕船,本阁要知道这三条船过去一年的全部航行记录——什么时候从润州出发,什么时候到洛阳,装的是什么货,经手核销的关吏是谁。如果漕运司的记录不全,你就带着千牛卫的令牌去陈留堰关卡,把那里的核销存根全部调过来。”
曾泰应声道:“恩师,冯万顺那边要不要先派人暗中把他控制起来?”
“先不要动冯万顺。”狄仁杰摇头,“冯万顺是漕运线上的关键人物,他的货栈是对方转运物资和传递消息的枢纽。动了冯万顺,润州那边立刻就会知道。我们要让冯万顺继续做生意,让他以为我们还在查贡茶中毒的案子,没有注意到漕运线的问题。”
李元芳接过话头:“大人,沈涛那边还在盯芮记院子。要不要让他分一些人手去盯文墨轩?”
“芮记院子是重点,人手不能撤。”狄仁杰想了想,“文墨轩那边,让潘越去。潘越机敏灵活,一个人盯一间铺子足够了。对了,你让齐虎去查过那条乌篷船没有?”
“已经查了。”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狄仁杰,“齐虎在南门外漕运码头打听了一上午。那条乌篷船的船主姓陈,是个老船工,在汴河上跑了大半辈子船,平时靠在码头上拉散客和运小宗货物为生。周围的船工都说这个陈老头孤身一人,没有家眷,平时话少得可怜,但一到晚上就精神得很,经常半夜划船出去,天快亮才回来。他船上那条红布条是三个月前才系上去的,之前没有。”
“三个月前。”狄仁杰沉吟道,“三个月前,正是温承矩在润州开始查案的时间,也是卢景明忽然开始大手大脚花钱的时间。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是巧合。陈老头的船是专门用来接送人员的——他在半夜划船出去,接的是从南边沿漕运线北上的人,这些人到了洛阳之后由芮记院子负责安置和调配任务。那条红布条是暗号,用来让接头的人辨认船只。”
“卑职也是这么想的。”李元芳说,“齐虎还打听到一个消息——陈老头虽然穷得叮当响,穿的蓑衣都是补丁摞补丁,但他的船上用的是上好的桐油。那种桐油只有官府的漕船才用得起,普通船工根本买不到。齐虎在码头上问了一个老船匠,老船匠说这种桐油是特供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漕运司的官库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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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万顺给他的。”狄仁杰立刻下了判断,“冯万顺是漕运商号的东家,他能弄到官库的桐油。这说明陈老头不是在单打独斗,他是被冯万顺养着的,专门负责在漕运码头和洛阳城南之间运人运货。芮记院子是他的上岸点之一。”
他把齐虎的纸条放在书案上,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然后抬起头来:“曾泰,你再去查一件事。查查冯万顺的兴隆货栈,在三个月前有没有新增的仓库租赁记录。如果对方在三个月前开始加大对洛阳的人员和物资输送,就一定需要更多的仓储空间。新增的仓库,就是他们在洛阳囤积物资的地方。”
曾泰把这件事记在了纸上,然后问道:“恩师,下官还有一个疑问。温承矩在润州三次上书都被润州刺史驳回了。润州刺史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到底是被蒙蔽了,还是参与其中?”
“问得好。”狄仁杰赞许地看了曾泰一眼,“这正是我们要查的关键问题之一。如果润州刺史是被蒙蔽的,那说明对方在润州府衙里的内线运作得很好,能把堂堂一州刺史像提线木偶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润州刺史是参与其中的,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一州刺史参与谋逆,整个润州的军政财税就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周舆图前,用手指在润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润州是江南财税的重镇,每年从润州发往洛阳的漕粮占江南漕运的三分之一以上。如果润州的财税被对方控制,他们能从中截留的钱粮足以支撑起一支规模不小的私军。再加上温承矩信里提到的‘其根在中枢’——洛阳这边有人配合做假账,地方截留的钱粮在账面上被核销得干干净净,朝廷根本发现不了。”
李元芳走到狄仁杰身边,压低声音说:“大人,如果润州刺史真的有问题,那我们去润州查案的时候就要格外小心。整个润州府衙可能都是对方的耳目,我们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我们必须在去润州之前,先把洛阳这边的线索全部摸清。”狄仁杰说着,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他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把写好的纸递给曾泰,“这是本阁列的一份清单,上面是目前需要查证的所有事项。你拿去分派给各路人马,每个人负责一项,三天之内必须全部回禀。”
曾泰接过清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清单上列了七件事——查冯万顺新增的仓库租赁记录、查卢景明老家的遗产来源、查陈老头三个月来的全部活动轨迹、查文墨轩的东家和经营状况、查芮记院子里那个一直在咳嗽的人的身份、查墨玉算筹的玉料来源、查润州刺史和冯万顺之间是否有私交。七件事各有负责人,分工明确。
“下官这就去办。”曾泰把清单收进袖袋里,朝狄仁杰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