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芮记院子门口,高瘦的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挂着的灯笼,然后跨步进了院子。大汉和弓腰人也跟着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灯笼也被取走了。巷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沈涛和仁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刚才进去的三个人,仅从走路的姿态和步法来看,都不是普通人。高瘦黑衣人的脚步极轻极稳,是个练过轻身功夫的高手;大汉背上那个麻袋目测至少有两百斤重,但他背着走路时脊背都不弯一下,膂力惊人;弓腰人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他进门之前有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他的头快速地左右转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机敏的观察动作,不是常年在危险中打滚的人不会有这种习惯。
“事情越来越大了。”沈涛压低声音说,“这三个人不是洛阳城里的暗桩,是从外地来的。你看他们的鞋——鞋面上全是干泥巴,洛阳这几天没下雨,城里的路不会有这种泥巴。他们至少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路,今晚刚到。”
“要不要禀报阁老?”仁阔问。
“再等等。”沈涛说,“他们半夜赶到,肯定不是为了睡觉的。院子里今晚一定有动作。咱们盯住了,看他们什么时候走,往哪里走。如果能跟到他们在城外的落脚点,这条线就摸到头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后堂的书房里,狄仁杰还没有休息。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漕运路线图,从润州到洛阳,沿线标注了十七个漕运中转站和二十四个核销关卡。曾泰查了一下午的资料,把最近三年润州到洛阳漕运线上发生的所有“意外事故”全部整理了出来。结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
三年内,这条漕运线上共发生漕船沉没事故十七起,仓库失火事故四起,账册损毁事故六起。总计二十七起“意外”,涉及的漕粮损耗高达三十六万石。而最诡异的是——这二十七起事故,每一件都完美地配合了润州账面上那笔虚增税收的核销时间线。哪一年润州的虚增税收缺口最大,那一年漕运线上的“意外”就最多;哪一批漕粮的核销单需要平账,哪一批漕船就会在途中“沉没”。
“这不是意外,这是精确到每一艘船、每一笔账的谋杀式造假。”狄仁杰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案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曾泰,你把事故地点的分布标到地图上。”
曾泰应了一声,拿起一支朱笔在地图上逐个标注。十七起沉船事故分别发生在七个不同的河段,但其中有十一处都集中在三个关键节点上——润州出港的丹徒渡、楚州与泗州交界处的洪泽口、以及汴州附近的陈留堰。这三个节点恰好是漕运核销的必经关卡,每一条漕船经过这些关卡时都必须停船接受核验,核验通过之后才能拿到下一段航程的通行文书。
“明白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一根竹竿指着这三个节点,“他们选择在这三个地方制造沉船事故,是因为这三个地方都有核销关卡。漕船在核销关卡附近沉没,核销单上的损耗数字就有了‘人证物证’。地方官上报朝廷的时候,会说某月某日某艘漕船在洪泽口遇风浪沉没,船上官兵和漕粮一同沉入水底,现场有核销关卡的官吏亲眼目睹。这样一来,假账就不是假账了——假账变成了真账,因为真的有一艘船沉了,真的有一批粮食没了。但粮食并没有沉入河底,它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沉船是假的,沉粮也是假的,只有账面上的损耗数字是真的——因为它被‘坐实’了。”
“坐实这笔假账的,就是那些被收买的核销关卡官吏。”曾泰接过话头,“他们明知道沉船是假的,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文书上签字画押,替对方把最后一道关卡打通。”
“不止是收买。”狄仁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想,这些核销关卡的官吏,就算被收买了,一个人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在文书上签字。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在被追查时推脱责任的理由。而‘亲眼目睹沉船’就是最好的理由——就算朝廷事后追查,他也可以说:我亲眼看到船沉了,我只能照实写核销单,至于船为什么沉,那是天灾还是人祸,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用竹竿敲了敲地图上的陈留堰:“但这里有个问题。陈留堰离洛阳已经很近了,是漕运的最后一道关卡。如果沉船事故发生在陈留堰,洛阳户部一定会派人去现场核查。所以对方在陈留堰制造的‘事故’不是沉船,而是仓库失火。仓库失火不像沉船那样需要打捞,一把火烧干净了,谁也查不出来仓库里到底有多少粮食。”
“恩师,”曾泰若有所思,“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润州那边负责制造假账的人,和沿漕运线制造‘意外事故’的人,必须配合得天衣无缝。账面上的数字什么时候需要平,事故就什么时候发生。这种配合,没有严密的组织和及时的联络是不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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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曾泰,“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润州和洛阳相隔千里,他们要怎么联络?用驿站的公文传递?不行——公文要经过多道关卡,太慢也太危险。用商队传信?也不行——商队从润州到洛阳要走半个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配合。他们必须有一种比驿传更快、比商队更隐蔽的联络方式,才能在账册修改和事故制造之间做到无缝衔接。”
曾泰想了一会儿,试探着说:“信鸽?”
“信鸽是一种可能。”狄仁杰说,“但信鸽只能单向传递简单的信息,而且容易被鹰隼截获,不够稳妥。他们要传递的不是一两句话,而是精确的数字、日期、船只编号、核销单号。这些信息需要极其准确,差一个字就会全部穿帮。”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曾泰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人在专门负责传递消息。这个人或者这些人,频繁往来于润州和洛阳之间,以某种身份作为掩护,把润州的假账数据和洛阳的核销信息来回传递。”
“对。”狄仁杰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我们现在要查的,就是这条线上的传信者。他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他经常往返润州和洛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第二,他能接触到漕运核销的信息,或者至少能接触到核销环节中的某一个节点;第三,他在洛阳有固定的落脚点,这个落脚点就是信息交换的据点。”
他把写好的字条递给曾泰:“明天一早,你去漕运司调一份名单——最近三年内,所有在润州和洛阳之间往返超过十次以上的人员记录,不管是官差、商贾还是船工,全部都要。同时去户部查一查,有没有哪个官员在三年内多次经手润州漕运的核销事务。把这两份名单交叉比对,找出重合的人。”
曾泰接过字条,小心地收进袖袋里。他知道这条线索的份量——如果能找到这个传信者,就等于找到了整个润州假账网络的通信中枢。而打掉了通信中枢,对方的整个组织就成了聋子和瞎子,润州的据点和洛阳的暗桩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
“恩师,”曾泰收好字条后又问了一句,“贺兰逸那边,需不需要明天再找他谈一谈?他是崔琮的副手,润州账册的初审就是他经手的。他手里可能还有没交出来的东西。”
狄仁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明天你去请贺兰逸过来一趟。就说本阁在复查润州历年漕运账目时发现了几处疑点,想请他帮忙核实一下。不要说太多,先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不肯说呢?”
“他会说的。”狄仁杰端起案上的茶碗,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了回去,“崔琮在死之前给他留了东西。这些东西他没有交给任何人,连朝廷都没交。这说明他不信任朝廷的其他人,或者说,他知道朝廷里有对方的人。要让贺兰逸开口,必须先让他相信——我们不是对方的人。”
曾泰走后,狄仁杰一个人在书房里又坐了半个时辰。他把润州案件的每一个环节从头梳理了一遍——从温承矩的死开始,到崔琮的札记,到卢景明的包袱,到芮记院子里的咳嗽声和灰袍人,再到文墨轩的据点。这些线索像是一把散落在桌面上的铜钱,每一枚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意义,但少了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这根线,就是润州那边的情况。洛阳的线索再多,也只是对方的影子。真正的核心在润州——在那些被篡改的原始账册上,在那些“意外事故”的现场,在温承矩落水的那条河里,在崔琮札记里写到的那个“他们”身上。
狄仁杰闭上眼睛,把温承矩的最后一封信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信中的用词极其谨慎,几乎没有透露出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但有一句话让狄仁杰反复琢磨了好几天——“漕粮折算之法,本有定规,然近日核查,发现其中异数,非一人之力所能为。”这句话里,“异数”指的是什么?“非一人之力”指的是多少人?温承矩说自己要去亲自查证,然后人就死了。他去查了什么?查到了什么?
狄仁杰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温承矩的信是从润州发出的,但信是在崔琮中毒之前到的洛阳。如果温承矩在润州已经遭遇了不测,那么杀死温承矩的人和给崔琮下毒的人,是不是同一批人?如果是,说明对方在润州和洛阳同时动了手——杀掉温承矩是为了堵住润州的嘴,毒死崔琮是为了堵住洛阳的嘴。两边同时进行,说明对方的组织已经大到了可以跨越千里协同行动的程度。
但这里面有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温承矩的信到达洛阳之后,崔琮才开始复查润州账册。崔琮复查账册的时间很短,前后不过十几天,然后他就中毒了。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崔琮的动作并做出反应,说明洛阳这边有对方的人,而且这个人距离崔琮很近,近到能第一时间知道崔琮在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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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景明。
狄仁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画了一个圈。卢景明是仓曹司主事,崔琮复查润州账册时调阅的所有原始资料都要经过仓曹司。崔琮调了什么账册,查了什么数据,发现了什么问题,卢景明一清二楚。如果卢景明是对方的人,那么对方对崔琮的行动了如指掌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卢景明今天送出去的那个包袱是什么?他把什么东西从户部偷出来交给了芮记院子?那里面装着的,是崔琮留下的更多证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夜色已经很深了,大理寺的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远处值房里还亮着一盏灯。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地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燕。
如燕今天在户部跟踪卢景明的时候,除了看到他从后门出去送包袱之外,还看到了什么?卢景明在夹着包袱离开之前,在仓曹司值房里做了什么?他有没有翻找什么东西?有没有销毁什么文件?
狄仁杰回到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张便条,让人明天一早送去给如燕,让她再去一趟户部,仔细检查卢景明的值房,把所有被撕毁、涂改、或者被刻意隐藏的东西都找出来。卢景明送出去的包袱只是他行动的一半,另一半——他留在值房里的东西——可能同样重要。
便条刚写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推门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深夜的凉气。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紧张。
“大人,”李元芳走到狄仁杰面前,压低声音说,“贺兰逸府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