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涛在槐树上已经蹲了将近一个时辰。
城南芮记院子那扇写着“芮”字的木门自从灰袍人进去之后就再没有打开过。巷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远处街上的更夫都像是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月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白光。
仁阔趴在隔壁院墙的墙头上,用一块破草席盖着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位置比沈涛更近,离芮记院子的院门只有不到十步。这个距离,如果院子里突然有人冲出来,他有把握在三个呼吸之内截住对方。但仁阔心里清楚,今晚蹲守的重点不是抓人,是盯人。阁老下了死命令——只盯不抓,要顺着藤摸到瓜。
潘越的信号哨声之后,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涛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身体的重心往左边移了半寸,让右腿的肌肉放松下来。在树上蹲守是个技术活,不会蹲的人半个时辰腿就麻了,但沈涛在千牛卫干了十二年,最长的一次在幽州的雪地里蹲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从雪堆里站起来照样能跑能跳。他的诀窍是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换一个支撑点,让血液在腿部的流动始终保持通畅。
他刚换完支撑点,芮记院子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沈涛立刻屏住了呼吸。
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手——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那只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缩了回去。门又重新关上了。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之前进去的那个灰袍人。他站在门口,回头朝院子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沈涛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明晚子时……老地方……”。灰袍人说完之后把兜帽重新拉低,转身往巷子口走去。他的步态和来时一样从容,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步幅几乎完全一致。
沈涛给仁阔打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在树干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指向灰袍人离开的方向。这是千牛卫内部的手语,意思是“跟上去,注意距离”。
仁阔从墙头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像一只夜里出来觅食的猫。他把草席留在墙头,身子贴着墙根往前移动,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比风吹落叶的声音还要轻。他和灰袍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巷子里刚好够——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对方察觉。
灰袍人出了巷子,没有往南城的大街上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这条小巷两边的墙壁极高,是那种洛阳老城区特有的风火墙,墙面被岁月熏得漆黑,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小巷窄到只容一个人通过,灰袍人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墙壁往前走。
仁阔在巷子口停了一下。这种地形太危险了——如果有人在小巷的另一头设伏,他进去就是瓮中捉鳖。但他只犹豫了两个呼吸,就侧身挤进了巷子。灰袍人的脚步声在前方极有节奏地响着,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仁阔的心跳上。
小巷走到尽头是一堵矮墙,矮墙对面是一条稍微宽一些的巷子。灰袍人单手在矮墙上一撑,翻身而过,动作干净利落,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只翻了一下就落了回去。仁阔等对方的脚步声在矮墙另一边响起了三步之后才翻过去。他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用脚掌的外侧先着地,把落地的声响减到了最小。
灰袍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了三条巷子,过了一座小石桥,最后在一间临街的铺子门口停了下来。这间铺子门板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文墨轩”三个字。铺子门口的石阶已经被磨得凹了下去,看来是间有些年头的老店了。
灰袍人没有敲门,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门上的铜锁。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门板合上的瞬间,仁阔听到了门闩落下的声音。
仁阔没有靠近铺子,而是在铺子斜对面的一棵大柳树后面藏住了身形。他借着月光打量这间文墨轩——铺面不大,门板是旧的但结实,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灰袍人上了二楼,因为仁阔看到那点烛光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样子是坐了下来。
仁阔在柳树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灰袍人不会再出来了,才沿着原路悄悄退回去。他需要回去向沈涛禀报这个发现,但他不能让沈涛一个人在芮记院子那边盯太久——人手本来就紧张,八大军头里张环和李朗守着郑谦和裴延,肖豹和杨方跟着李元芳在贺兰逸那边,潘越在外围放哨,他和沈涛两个人盯芮记院子已经是最低配置了,少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
仁阔回到芮记院子外面的巷子时,沈涛已经从树上下来了。他蹲在墙角的一堆破瓦罐后面,正借着月光在一块小木片上写着什么。看到仁阔回来,沈涛把木片往怀里一揣,压低声音问:“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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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卖字画的铺子,叫文墨轩,在南城小石桥边上。”仁阔蹲到沈涛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灰袍人有钥匙,直接开门进去的,上了二楼。铺子不大,看起来是个老店。”
“文墨轩。”沈涛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牢了,“他进芮记院子前后待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还是空着手。”仁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的袍子——我看他翻矮墙的时候袍子下摆飘起来,里面的夹层好像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文书。”沈涛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账册或者书信之类的东西。卢景明送出去的包袱里装的应该就是这些。灰袍人是来取东西的,取了之后带回文墨轩。”
“要不要去查查文墨轩的底?”仁阔问。
“先不急。”沈涛摇了摇头,“阁老说了,要盯住整个网络,不是盯住一个人。芮记院子是据点,文墨轩也是据点。现在抓了,剩下的线就断了。咱们的任务是把这些据点一个一个找出来,把所有人的面孔都记清楚,等阁老一声令下,一张网全部捞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芮记院子那扇木门。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院子里的人还没睡,或者说,这些人根本就不打算睡。沈涛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从他和仁阔开始盯梢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过去了,这间院子里没有传出过一句完整的对话。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耳语。但咳嗽声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每次咳嗽都是三声,不多不少,像是某种信号。
“仁阔,你刚才在墙头盯着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几个人?”沈涛问。
仁阔想了想:“门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一个就是那个灰袍人,另一个是伸出一只女人的手。那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院子里肯定还有别人,因为那个咳嗽的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再加上那个芮医工——他白天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所以院子里现在至少有两个人,可能更多。”
“咳嗽的那个人。”沈涛若有所思,“你说他咳嗽每次都是三声?三声之后停顿多久?”
“短的停十几个呼吸,长的停一炷香左右。每次咳嗽的节奏都一样——咳,咳,咳。中间间隔的时间几乎相等。”
“这不是真咳嗽。”沈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真咳嗽的人控制不了咳嗽的次数和节奏。这个人是在用咳嗽给院子里的人传递信号。三声咳嗽可能是一种计时方式,或者是一种暗号,告诉其他人外面的情况——比如说,一切正常,可以继续干活。”
仁阔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我们被发现了?”
“不一定。”沈涛说,“如果他知道我们在外面,咳嗽的信号就不应该是三声,而应该是别的数字。三声咳嗽,按常理推断,代表的是‘安全’。院子里的人在做什么事,咳嗽的那个人在给他们放哨,用咳嗽的频率来告诉里面的人外面有没有危险。三声隔一炷香,说明外面风平浪静。”
“那我们更要小心了。”仁阔握紧了刀柄,“咳嗽的那个人耳朵一定很灵。院子里的人恐怕都是练家子。”
沈涛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仁阔噤声。因为芮记院子的门又响了。
这一次,门开得比之前更大。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就是白天那个假装伙计出门然后被沈涛跟踪的人。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烛光昏黄,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沈涛这次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面皮粗糙,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石头。
褐色短褂的男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然后把灯笼挂在门框上的一个铁钩子上。灯笼挂上去之后,他在门口站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转身回了院子,但没有关门。木门半敞着,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烛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沈涛和仁阔同时绷紧了身体。这是在等人。而且等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巷子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和灰袍人的完全不同——沉重、急促、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沈涛从脚步声判断,来人有三个,其中至少有一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大汉,因为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沉闷的震动。
三个人影出现在巷子里,一前两后。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材极高极瘦,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走路时腰带上挂着的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跟在后面的两个人一个确实是个大汉,虎背熊腰,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另一个中等身材,走路时微微弓着腰,像是习惯性地在躲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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