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暗夜中的眼睛

狄仁杰握着笔的手停住了:“什么事?”

“不是贺兰逸本人出事——卑职让肖豹和杨方守在外面,卑职亲自守在贺兰逸的卧房隔壁,他一整夜都在房间里没出来过。”李元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狄仁杰面前的书案上,“但卑职刚才在后院巡查的时候,在贺兰逸书房的窗台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块墨玉。色泽漆黑,触手冰凉,形状是一枚不完整的算筹——和之前那十九名中毒官员身边摆放的墨玉算筹一模一样。

“墨玉算筹。”狄仁杰拿起那块墨玉,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出现在贺兰逸书房的窗台上。”

“是。”李元芳的声音绷得很紧,“卑职发现的时候,窗台上的灰尘被人擦掉了一块,这块墨玉就放在擦干净的位置上。放的人故意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卑职问过贺兰逸,他说他今天下午从户部回来之后直接进了卧房,再没有去过书房。这块墨玉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完全不知道。”

“这是警告。”狄仁杰把墨玉放在案上,“对方在告诉贺兰逸——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也知道你住在哪里。我们能无声无息地把东西放在你的窗台上,也就能无声无息地拿走你的人头。这是要封他的口。”

“卑职也是这么想的。”李元芳说,“所以卑职已经让肖豹和杨方把贺兰逸府上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但卑职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贺兰逸的书房外窗台,说明他们对贺兰逸府的格局和守卫排布了如指掌。要么是府里有内应,要么是对方的身手远远超过卑职之前的估计。”

“你的意思是,放这块墨玉的人,和你昨晚在府外巷子里遇到的那个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极有可能。”李元芳点了点头,“同样的无声无息,同样的不留痕迹。大人,卑职在千牛卫这么多年,能瞒过卑职的耳朵和眼睛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昨晚那个人是一个,今晚放墨玉的人也是一个。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在洛阳城里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狄仁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墨玉算筹——这个符号从一开始就伴随着这个案子,从润州到洛阳,从十九名中毒官员的尸体旁到贺兰逸的书房窗台上。它的含义是什么?是某种身份的标记?是作案者留下的签名?还是组织内部用来传递信息的信物?

“元芳,”狄仁杰停下脚步,“这块墨玉算筹,和之前在中毒官员身边发现的那几块,有没有什么不同?”

李元芳拿起墨玉仔细看了看:“卑职只见过之前那几块墨玉的画样,没有见过实物。但从画样上看,形状和大小完全一样。都是河洛算筹的形状,都是残缺的——这一块缺的是右下角,和之前在崔琮身边发现的那一块正好能拼上。”

“能拼上?”狄仁杰的眉头猛地皱紧了。他快步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用锦缎包裹的几块墨玉算筹——这是从十九名中毒官员的遗物中收集来的物证。

狄仁杰把李元芳拿来的那块墨玉和木匣里的一块拼在一起。两个残缺的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形成一枚完整的河洛算筹。

李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说明所有墨玉算筹都是同一批制作的,而且制作的时候就是故意做成了可以互相拼合的碎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杀人标记,而是一套完整的信物系统。每一块碎片都有它对应的另一块,拼在一起就能证明持有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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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身份。”狄仁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看向李元芳,“你说到了关键。这些墨玉算筹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死者的尸体旁边放一块墨玉,不是给官府看的——官府看不懂,只会以为是某种邪术的标记。但这块墨玉被另一块墨玉的持有者看到之后,他就能确认——这件事是我们的人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现在,有人把一块能拼合的墨玉碎片放在了贺兰逸的窗台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在告诉贺兰逸——我们也有你的信物,你是我们的人,或者说,你曾经和我们有过某种联系。现在你要闭嘴,否则这块碎片就会和你的尸体一起被摆出来。”

“大人的意思是——贺兰逸可能认识对方的人?”李元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一定认识,但一定有关联。”狄仁杰重新坐回书案前,把两块拼在一起的墨玉放在灯下,“贺兰逸是崔琮的副手,崔琮在查润州账册的时候发现了问题,贺兰逸作为初审官,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贺兰逸什么都不知道,对方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警告他。正是因为贺兰逸知道一些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对对方构成了威胁,对方才会费尽心机地潜入他的府邸放置信物。”

“那明天见贺兰逸的时候,要不要直接问他?”

“不用问。”狄仁杰摆了摆手,“他如果想说,早就说了。他既然选择了沉默,就有他沉默的理由。明天你让他到我这里来,就说复查账册需要他配合。本阁不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本阁要他在旁边看着——看看我们是怎么一层一层剥开这个案子的。等他看到我们已经查到了芮记院子,查到了卢景明,查到了文墨轩,他会做出选择的。”

李元芳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大人,卢景明那边,要不要先抓起来?”

“先不抓。”狄仁杰说,“卢景明现在是鱼饵。他的包袱已经送到了芮记院子,芮记院子里的灰袍人已经去了文墨轩,沈涛和仁阔正盯着那条线。现在抓卢景明,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道了。让卢景明再蹦跶几天,等我们把芮记院子和文墨轩的关系彻底摸清了,再收网。”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元芳的肩膀:“今晚辛苦了。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大人,您也早点歇息。案子再大,身体要紧。”

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但李元芳离开之后,狄仁杰并没有去休息,而是重新坐下来,对着那块拼合的墨玉算筹看了很久。烛光下,墨玉的断口处隐隐泛着一层极细的纹路——那不是裂纹,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几何刻痕,像是在制作的时候就被刻意设计好的。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这些纹路,发现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和角度都精确到了极致。这种精度,不是普通匠人能做到的。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整个洛阳城里,能有这种手艺的石匠和玉匠,不超过五个人。如果能找到制作这批墨玉算筹的匠人,就能查到是谁下的订单,进而顺藤摸瓜找到对方的采购源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对方既然能做出这么精密的信物系统,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制作墨玉的匠人要么是他们自己人,要么已经在做完之后就被人灭口了。找匠人这条线,大概率走不通。

那就换一条路。对方用来制作墨玉的玉料是从哪里来的?墨玉不是普通的玉,这种纯黑色透光性极弱的玉料产地在西域,需要通过丝绸之路运到中原。在洛阳,经营西域玉料的商号不会太多。如果能查出最近几年谁大量采购过墨玉原料,就能反向追踪到买主。

狄仁杰在纸上写下了这条思路,准备明天让曾泰去查西域玉料的进货渠道。然后他吹熄了蜡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洛阳城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芮记院子外面,沈涛和仁阔还蹲在破瓦罐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写着“芮”字的木门。

院子里那三个半夜赶来的人还没有出来。但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又挂了出来,在门框上微微晃动。烛火已经快烧尽了,灯芯在蜡油里嗞嗞作响。沈涛看了一眼天色,离天亮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如果那三个人要趁夜离开,现在就该出来了。如果他们天亮之后才出来,那说明这间院子就是他们今晚的落脚点,而他们的下一站,要到明天才能知道了。

沈涛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腿,把身体的重心换到右边。他旁边的仁阔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蹲了将近两个时辰,身子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八大军头里,仁阔的耐性是出了名的。张环有一次开玩笑说,如果把仁阔放在一块石头上蹲三天三夜,他能跟石头长在一起。

就在这时,芮记院子的门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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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出来的是那个高瘦的黑衣人。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大汉背着麻袋跟着出来了——麻袋还是鼓鼓囊囊的,但形状和进去时有些不一样,棱角更加分明,像是里面装的东西被重新整理过。弓腰人最后一个出来,他出门时回头朝院子里说了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沈涛只听到了最末两个字——“……三天后。”

三人出了院子,没有提灯笼,摸黑往巷子口走去。沈涛和仁阔立刻分成两路——沈涛跟上那三个人,仁阔继续盯着芮记院子。沈涛的步伐比三人稍快一点,在岔路口总能提前找到藏身之处,他像一只在夜色中游走的蝙蝠,每一个落脚点都精确地计算好了撤退的路线。

三人在南城的巷子里绕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在一座石桥底下停住了。桥洞下面系着一条乌篷小船,船头坐着一个披蓑衣的船夫,正在打盹。高瘦黑衣人走过去在船夫的蓑衣上踢了一脚,船夫猛地惊醒,嘴里嘟囔了一声,拿起船桨撑开了船。

三人上了船,大汉把麻袋放到船舱里,弓腰人钻进了船篷下面。乌篷船无声无息地离了岸,沿着河道往南滑去。沈涛站在桥上,借着桥栏的掩护目送那条船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他没有继续追——在水上跟踪需要船,而他身边没有船。但他记住了那条船的特征:乌篷,船头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船尾有一块用桐油修补过的方形补丁。

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洛阳城南的河道通向南门外的漕运码头,再往南就是汴河,沿汴河一路南下可以直通楚州、泗州,最终抵达润州。这条水路就是漕运线。这三个人的下一站,极有可能是沿漕运线往南走。而他们说的“三天后”,指的是下一次接头的时间还是行动的时间,沈涛暂时无法确定。

但他可以确定一点——芮记院子不是这条线的终点,它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据点网络,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