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后门的包袱

“是。”沈涛接着道,“那个挑着菜担进去的菜贩子,出来的时候担子明显比进去时轻了很多。卑职怀疑他的菜担里装的不是菜,而是别的东西。至于那个大夫,进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空手进空手出,看不出带了什么东西。但卑职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大夫出来之后,身上多了那股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李将军说的那种味道——矿石粉末混着草药的苦味。很淡,但卑职的鼻子不会记错。那个院子里面,一定有人在处理某种矿物。”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润州账册造假、贡茶毒素、户部十九名官员中毒、卢景明送出的包袱、城南芮记院子里的矿物粉末、半夜出现在贺兰逸府外的可疑人物。每一条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洛阳城里有一个据点,专门为润州的组织提供技术支持和行动配合。这个据点的人能接触到户部贡茶的分发流程,能调配出可以在血液里析出矿物颗粒的毒素,能在半夜无声无息地接近一个六品官员的宅邸。他们不是外围的小喽啰,他们是这个组织在洛阳的核心力量。

“沈涛,你带仁阔和潘越,再加十名卫士,把那间芮记院子围起来。”狄仁杰的语速放慢了,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不要进去抓人,在外面盯着。所有进出的人,全部记下来,跟到他们的老巢。本阁要的不是一个院子,是整个网络。”

沈涛抱拳领命,大步出了正堂。

曾泰待沈涛走后,凑近一步低声问:“恩师,为什么不直接抓?一旦抓了人,刑讯之下总能撬出些东西来。”

“撬出东西来容易,但撬出真东西来难。”狄仁杰重新坐下,翻开一本润州的账册,“这些人都是被组织训练过的。你觉得一个能在深更半夜无声无息摸到朝廷命官府上的人,会怕刑讯?就算他开了口,他说的话能信几分?更何况——一旦我们抓了人,他背后的组织就会立刻切断所有和他有关联的线。到时候抓了一个,跑了十个,得不偿失。”

他在账册上翻到润州漕运核销单的那一页,手指点着签名栏里一个潦草的签名,把话题拉了回来:“先不管洛阳这边的线,让他们再跑一会儿。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润州那边的底细摸清楚。温承矩死之前在信里说他在漕粮折算中发现了‘异数’,这个‘异数’到底是什么?他在润州查到了什么,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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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想了想,说:“恩师,要不要先把温承矩的尸检文书调过来看看?润州刺史发来的文书里说温承矩是失足落水,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他刚给崔琮写了信,人就掉进了河里。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狄仁杰说,“但尸检文书是润州府衙的仵作写的。如果润州府衙里有内鬼,这份尸检文书能信几分?温承矩的尸体已经在河里泡过,从捞上来到下葬,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谁知道?本阁现在能确定的是——温承矩在死之前发现了某个足以致命的东西。这东西和漕粮折算有关,和润州账册的造假有关,而崔琮在洛阳同时发现了相同的问题。这意味着什么?”

曾泰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说:“意味着润州的问题不是单向的造假,而是双向的——有人同时在润州和洛阳两边做手脚。润州那边改原始数据,洛阳这边改审核标准。两边一起动,才能让假账变成真账。”

“说得对。”狄仁杰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就回到了本阁刚才说的——要同时控制润州和洛阳的多个环节,一个人做不到,两个人也做不到。这是一个组织。而这个组织在洛阳的据点,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它在润州的据点。”

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周舆图前,用手指找到了润州的位置。润州在江南,坐落在长江南岸,是江南漕运的重要枢纽。从润州沿运河北上,经楚州、泗州、宋州到洛阳,这条水路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条漕船往来穿梭,运送着江南的粮食、布匹、茶叶、瓷器。如果有人想在这条水路上做手脚,他需要控制的不只是润州一个点,而是整条水路上的多个节点。

“曾泰,”狄仁杰转过身来,“你立刻去查一件事——润州到洛阳这条漕运线上,最近三年里,有没有发生过漕船沉没、仓库失火、账册损毁之类的‘意外事故’?所有的都要查,一件都不许漏。如果有,把事故发生的地点、时间和负责善后的官员名字全部列出来。”

曾泰应声去了。他知道狄仁杰在找什么——如果润州的假账需要通过漕运损耗来平账,那么这些“损耗”一定需要真实的“事故”来支撑。一艘漕船沉了,几千石粮食就“损耗”了;一座仓库失火了,几万石存粮就“烧毁”了。这些事故看似意外,实则是为了配合账面上的造假而人为制造的。如果能把这些“意外”串联起来,就能找出对方在漕运线上布设的节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洛阳城里华灯初上,天津桥上的商贩收了摊,换上了夜市的小吃挑子。城南芮记院子外面的巷子里,沈涛和仁阔藏在两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写着“芮”字的木门。院子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是那种压抑的、刻意的咳嗽,像是有人不想让别人听到但又实在忍不住。

沈涛压低声音对仁阔说:“这个院子里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一直在咳嗽,听起来肺不太好。另一个没出过声,但刚才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我看到了那只眼睛,眼球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白色膜,像是长期接触某种粉尘造成的。”

仁阔握了握腰间的横刀刀柄,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哨声——是潘越的信号。沈涛竖起耳朵仔细听,哨声是三短一长,意思是:有人来了,身份不明,注意警戒。

片刻后,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人影从巷子口走了进来。这个人走路的姿态极其从容,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声音。他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皙,不像是个干粗活的人。他的长袍质地很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丝光——这是上等绸料,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

沈涛屏住了呼吸。这个人的气场和之前所有进出这间院子的人都不一样。之前那些人——菜贩子、大夫、伙计——他们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低调,像是随时在防备什么。但这个穿灰袍的人不一样,他没有防备,因为他不需要防备。他的步态里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那是只有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灰袍人走到芮记院子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沈涛和仁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手同时握紧了刀柄。这个灰袍人,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而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说明这间院子里的秘密,比狄仁杰预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