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圈子最中间点了一个点。
“——是润州府衙的原始账册。有人在那里,在账册生成的第一时间,就篡改了数字。”
曾泰放下算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恩师,润州府衙里有内鬼?”
“不只是内鬼。”狄仁杰的脸色很不好看,“能在连续数年的时间里,从税收、损耗、漕运三个环节同时做手脚,而且做得天衣无缝,需要同时控制润州府衙的账房、润州漕运的码头、以及润州到洛阳这条漕运线上至少三个中转站的核销环节。一个人做不到,两个人也做不到。这是一个组织,一个分工明确、纪律严明、长期潜伏的组织。”
他顿了顿,把炭笔放在桌上,说出了一句让曾泰后背发凉的话:“崔琮的札记里写了‘他们’。‘他们’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三个人。‘他们’是一个已经渗透进江南财税体系多年的隐秘网络。而这个网络的目的,不是贪污——贪污不需要这么复杂的账目迷宫,贪污的人也不会为了掩盖贪污去杀二十几个朝廷命官。他们在做的事情,和当年武延肃在幽州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只不过规模更大,隐藏得更深。”
“囤积军械,图谋不轨。”曾泰把这八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李元芳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狄仁杰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敲着——这是李元芳心里有事但又拿不准要不要说的习惯动作。
“元芳,贺兰逸那边怎么样?”狄仁杰问。
“人没事。”李元芳说,“卑职在贺兰逸府外守了一夜,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今天一早贺兰逸照常出门上值,卑职让肖豹和杨方暗中跟着他,一路平安到了户部衙门。他现在就在隔壁的值房里办公,肖豹在外面守着。不过——”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又敲了两下。
“卑职在贺兰逸府外守夜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事。大约四更天的时候,有一个人从贺兰逸府后门的巷子里经过。深更半夜,那条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而且这个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卑职当时藏在隔壁院墙的阴影里,离他不到五步远,但如果不是他经过时带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风,卑职甚至感觉不到有人从身边走过去。”
“是个练家子?”狄仁杰问。
“不只是练家子。”李元芳的神色难得地严肃起来,“这人经过时,卑职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料,不是酒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矿石粉末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卑职以前在哪里闻到过。”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了头:“镜师案的时候。温景行在军器监的冶炼房里,他身上就有这种味道。但不是完全一样——温景行身上的矿石味是铁锈和煤渣的味道,这个人身上的矿石味更细更轻,像是某种粉末,而且混着一种极淡的苦味。”
“矿物粉末。”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那堆润州账册上,“贡茶里让十九名官员中毒的毒素,发作时会在中毒者的血液里析出黑色颗粒。太医署的医正说,那些黑色颗粒不像是生物毒素,倒像是某种极细的矿物粉末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血液。而你现在说,一个半夜出现在贺兰逸府外的人身上,带着矿物粉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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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的眼睛亮了:“大人是怀疑,这个人就是下毒的人?”
“不一定是他本人下的毒。但这个人一定和毒素的来源有关。”狄仁杰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现在我们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卢景明,他今天带着一个包袱从后门溜出去,沈涛正在跟踪接应他的人;另一条是这个半夜出现在贺兰逸府外的可疑人物。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种人——藏在洛阳城里,为润州的某个组织提供支持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元芳:“贺兰逸现在是四个没中毒的人里最关键的一个。他是崔琮的副手,润州账册的初审就是他做的。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上报给崔琮的还要多。凶手昨晚出现在贺兰逸府外,说明他已经准备对贺兰逸动手了,只是因为你守在那里,他没有找到机会。元芳,从现在开始,贺兰逸的安保由你亲自负责。除了上茅房,你不许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肖豹和杨方守外面,你守里面。”
李元芳抱拳应了一声,但又问了一句:“大人,郑谦、裴延和卢景明这三个人呢?”
“郑谦和裴延那边有张环和李朗守着。”狄仁杰说,“至于卢景明——他今天已经露了馅,等沈涛回来,本阁就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沈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从大理寺正堂的侧门进来,一身的灰土,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上被太阳晒出了两团红。他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然后才开口。
“阁老,跟到了。那个接过卢景明包袱的人,是城南怀仁药铺的伙计。但他不是真伙计——卑职跟着他到了城南之后,他没有去药铺,而是绕了三条街,最后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院子门口没有招牌,门板上只有一个用墨笔写的‘芮’字。卑职在院子外面守了半个时辰,期间有两个人进过那间院子,一个是挑着菜担的菜贩子,一个是拎着药箱的大夫。两个人都敲了同样的暗号——三长两短再三长。”
“芮?”狄仁杰眉头微微一动,“怀仁药铺的坐诊大夫是不是姓芮?”
曾泰立刻翻开一份从太医署调来的洛阳城医馆名录,找到了城南怀仁药铺的记录:“芮思明,怀仁药铺坐诊大夫,太医署下辖的登记医工。去年春天因为一起误诊纠纷被太医署申饬过,差点被吊销了行医资格。”
“芮医工。”狄仁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转头对沈涛说,“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