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重新坐下,把崔琮书房里所有和润州有关的东西全部找出来。崔琮的书架上有一排专门存放各地账册摘要的木匣,按照州府分类,每个木匣上贴着标签。润州的木匣在第三排第四格,狄仁杰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
“崔琮把润州账册的摘要拿走了。”狄仁杰把空木匣放在桌上,“要么他带回了家正在看,要么他留在了户部衙门里。”
崔府管家在一旁说:“回阁老,崔大人三天前确实从衙门里带回了一叠文书,这几天每晚都在书房里看到深夜。但今天下午他回府后,小人没看到那叠文书的踪影——也许是被他带回衙门了。”
“他今天回府后进过书房吗?”
“进过。崔大人回府后在书房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才让人泡茶。泡茶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事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崔琮的书案前仔细察看。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公文,都是些日常事务性的内容,和润州无关。他拉开书案下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崔琮的私人印章、几封家书、和一些未写完的奏折草稿。在最下面一层抽屉里,他发现了一本翻开的札记,崔琮用蝇头小楷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半页字。狄仁杰把札记拿到烛光下细看,上面的内容让他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札记上写的不是正式公文,而是崔琮自己随手记下的思考过程。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最后一行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就被合上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墨痕拖尾——
“润州去岁夏税增三成,秋税增二成,冬漕粮增一成半。粮产未增,人丁未增,田地未增,何以岁入连年递增?细核漕运损耗率,润州报损一成二,实核应不超七分。虚报损耗之数,折银约十二万两。此十二万两去向不明,须调润州仓场原始账册比对。另,润州工部算学博士温承矩上月来文,称在漕粮折算中察觉异数,索要历年算稿。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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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人”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像是笔还没提起来就匆匆收了手。崔琮显然是在写这段札记的时候被什么事情打断了——也许是有客人来访,也许是衙门里有急事叫他,总之他没有写完。而从内容来看,崔琮不但发现了润州账册的异常,还已经和温承矩建立了联系。温承矩是工部派驻润州的算学博士,负责漕粮折算的核算工作,他在润州本地发现了“异数”,写信向崔琮索要历年算稿——这说明温承矩手里掌握着一些崔琮手里没有的原始数据。两边的数据一对上,就能坐实润州账册造假的事实。
然后温承矩就死了。
崔琮也中毒了。
“这页札记就是他们的催命符。”狄仁杰把札记小心地夹进自己的袖袋里,“温承矩在润州发现了问题,写信向崔琮求证。崔琮收到信之后也开始复查润州账册,发现了虚报损耗、岁入异常等一系列疑点。两人一个在洛阳一个在润州,同时追查同一条线索。凶手必须在两人把数据对拢之前同时掐断两条线——润州的温承矩被灭口,洛阳的崔琮被毒瘫。而户部其他审核过润州账册的官员,不管他们有没有发现异常,只要他们有可能看到过相关数据,一律灭口。凶手的原则很清晰——宁可错杀二十三个,也绝不让一条漏网。”
曾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恩师,这些人命在凶手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在他们眼里,这些不是人命,是隐患。”狄仁杰的声音冷了下来,“二十三加一,二十四条命,在凶手看来不过是二十四个可能暴露他的漏洞。漏洞堵上了,计划就能继续推进。至于死了多少人,他们不在乎。”
他站起来,对崔府管家说:“崔大人暂时不能移动,医正留在这里照看,有任何变化立刻派人来报。本阁先回大理寺,天亮之后曾泰随本阁去户部,以审阅各地账册的名义,把润州近三年的所有账册全部调出来。记住——不是审案,是审阅账册。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对户部任何人都不许提‘投毒’二字。”
曾泰点头称是,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恩师是担心打草惊蛇?”
“不是担心打草惊蛇。”狄仁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曾泰一眼,“本阁是担心蛇还没打完,草先着了火。户部现在还有四个没中毒的官员,其中贺兰逸是崔琮的副手,他一定也接触过润州账册。凶手既然敢在贡茶里动手脚,就一定敢二次出手。如果让他知道本阁已经开始查账,贺兰逸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狄仁杰说完就跨出了门槛。李元芳已经等在院子里,旁边站着沈涛和潘越两名军头。狄仁杰对他们吩咐了几句,沈涛和潘越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分头往郑谦和卢景明的宅邸去了。李元芳亲自带人去贺兰逸的住处,狄仁杰特别叮嘱了一句——“守在暗处,不要现身。贺兰逸今晚要是出门,你跟着他,看他去见谁。如果他不出门,你就守到天亮,等本阁来。”
李元芳点头,拍了拍腰间的链子刀,带着两名卫士消失在夜色里。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正堂时已是深夜。正堂里还亮着灯,如燕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剑,看到狄仁杰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叔父,您脸色不太好。”如燕走上前,借着廊下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狄仁杰的脸色,“出了什么事?”
狄仁杰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如燕听完,眼睛里的神色从关切变成了冷厉——她在蛇灵待过很多年,对“灭口”这种事情再熟悉不过。但蛇灵的手段和眼前这桩案子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蛇灵杀人是一个一个地杀,顶多同时杀两三个。而这个凶手一次性要杀二十三个,还差点成功了。
“叔父,要不要我今晚就去那四家附近守着?”如燕说,“元芳一个人看四家,忙不过来。”
“元芳已经去了。张环和李朗也在外面。”狄仁杰坐下来,喝了一口冷掉的茶,“你留在正堂,天亮之后本阁要去户部,你跟着一起去。户部衙门里有一个人,本阁需要你帮忙留意。”
“谁?”
“户部仓曹司主事卢景明。”狄仁杰放下茶杯,“这批贡茶是卢景明经手入库分发的。二十三份茶叶,每一份都是他签的字、盖的印。如果茶叶在入库之后被人动了手脚,卢景明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人利用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但本阁现在不能直接审他——没有证据,审了反而坏事。所以需要你在暗处观察他,看他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有没有和不该接触的人接触。”
如燕点头,没有多问。她在这方面的直觉和经验比大多数千牛卫都强,狄仁杰让她去观察一个人,就是相信她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狄仁杰在正堂的椅子上眯了一小会儿。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崔琮站在他面前,嘴巴一张一合,拼命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一连串无意义的呜咽。崔琮的眼球上翻,露出了布满血丝的眼白,眼白上嵌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然后崔琮的脸忽然变成了温承矩的脸——一张狄仁杰从未见过的脸,五官模糊,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色和崔琮一模一样——恐惧、急切、不甘。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