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回来的消息让崔府书房的空气凝固了几个呼吸。
狄仁杰站在案前,手里的炭笔在手心画的圈旁边又添了几笔——那是户部分到贡茶的二十三名官员的官职和住址,他能记住大部分,剩下的是李元芳从户部仓曹司的登记册上抄来的。十九个人已经出现了症状,其中十四人和崔琮一样全身瘫痪,五人症状较轻。四个人还没来得及泡茶,茶叶已经被封存。加起来正好二十三。加上死在润州河里的工部算学博士温承矩,一共二十四个。
“二十三加一,二十四条命。”狄仁杰把炭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凶手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灭口。二十三个在洛阳,一个在润州,同时动手,一个都不留。如果不是崔琮发作得快,让本阁来得及封存剩下四家的茶叶,现在洛阳城里躺着的就不是十四个活死人,而是十九个。”
曾泰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他做官这么多年,见过贪污的、杀人的、谋反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用一批贡茶同时毒害二十几名朝廷命官的手段。这不是泄愤,不是仇杀,这是有组织、有计划、有明确目的的清除行动。
“恩师,”曾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如果凶手的目的是灭口,那灭口的原因是什么?二十三名户部官员,加上润州一名工部算学博士,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李元芳从户部带回来的那本登记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登记册上记录得很清楚——这批润州贡茶是四月初八入库的,当天下午就由户部仓曹司按例分发给了本部五品以上官员。二十三人的名单列得清清楚楚,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分茶数量和签收手印。
狄仁杰用手指顺着名单一个一个往下划,划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曾泰,你来看。”狄仁杰把登记册推到曾泰面前,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二十三个人,官职不同,品级不同,分管的事务也不同——有的是管钱粮的,有的是管户籍的,有的是管仓储的,看起来似乎毫无规律。但你仔细看他们最近三个月经办过的公务。”
曾泰凑近去看。狄仁杰在几个名字旁边用炭笔标注了他们最近经手的公务内容——这些信息是他平时在朝会上听各部汇报时记下来的,加上李元芳从户部临时调出的公文摘要,虽然不够完整,但已经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被标注的名字包括崔琮在内一共有八个人,这八个人在最近三个月内都经手过同一类公务——审核江南各州呈报的钱粮账册。而润州的账册,恰好是这八个人共同审核的。剩下十五个人的经手公务尚未查明,但从他们的官职性质来看,至少有十二个人也参与了江南账册的审核工作。
“润州账册。”曾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恩师,崔琮中毒前说的那几个词里就有‘账册’和‘润州’。难道问题真的出在润州的账册上?”
“不只是出在账册上。”狄仁杰合上登记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深,崔府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把月光摇得支离破碎。“你想想看——如果账册本身有问题,审核账册的官员发现了问题,按程序他们应该怎么做?”
“应该上报。”曾泰不假思索,“户部审核地方账册,一旦发现账实不符或者数据异常,必须上报尚书省,由尚书省呈递陛下御览。如果问题严重,还要移交大理寺或刑部立案查办。”
“没错。所以如果这二十三个人里有人发现了润州账册的问题,并且已经上报了,那凶手再来灭口就晚了——账册的问题已经暴露,杀审核官员也于事无补。但凶手还是动了手,而且是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种方式、针对所有可能接触过润州账册的人。这说明什么?”
曾泰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说明账册的问题还没有暴露。审核官员也许看到了账册,也许发现了异常,但还没有来得及上报——或者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异常在哪里。凶手赶在他们上报之前,把所有人的嘴一次性封死。”
“对。”狄仁杰转过身来,“但这里面有一个矛盾。如果审核官员还没有发现异常,凶手为什么要急着灭口?如果已经发现了异常,为什么没有人上报?二十三个人,难道一个都没有上报?”
李元芳一直站在门口默默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大人,也许有人上报了,但上报的人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狄仁杰和曾泰同时看向他。李元芳的思维有时候比文官更直接,但这种直接往往能击中要害。
“崔琮中毒前说了‘账册’、‘润州’、‘他们’。”李元芳说,“他说的是‘他们’,不是‘他’。这说明崔琮知道对手不止一个人。他可能已经发现了账册的问题,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润州那边牵涉的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写成正式奏折,对方就先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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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个可能。”狄仁杰点了点头,“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崔琮已经发现了问题,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崔琮这个人本阁了解,他不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如果在账册里发现了问题,按他的性格,当天就会写奏折。”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狄仁杰缓缓说道,“崔琮确实发现了异常,但这个异常本身看起来并不像‘问题’。它可能只是一个极细微的数据偏差,一个需要和其他账册交叉比对才能确认的疑点,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直觉——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说不上来。崔琮没有上报,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在等——等其他审核官员的反馈,等润州那边补送的佐证材料,等所有数据齐全之后再做判断。而凶手恰恰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曾泰听得后背发凉。如果狄仁杰的推测是对的,那么凶手对户部内部的运作节奏、审核流程、甚至每个官员的办事风格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崔琮不会立刻上报,知道其他官员会在什么时间节点做什么事,知道贡茶分发的时间、每个官员泡茶的习惯、以及毒素发作的时间窗口。这不是一个外来者能做到的——凶手一定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就藏在户部内部,甚至可能就在这二十三个人之中。
“元芳,”狄仁杰忽然转过身来,“你刚才说,有四个人的茶叶还没来得及泡,被封存了。这四个人的名字,你报一遍。”
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念道:“户部度支司郎中郑谦、户部仓曹司主事卢景明、户部金曹司员外郎裴延、户部度支司主事贺兰逸。这四个人的茶叶都是今天刚分到的,还没来得及拆封。卑职已经让张环和李朗分别去了他们府上,把茶叶就地封存,不许任何人接触。”
狄仁杰听完这四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曾泰说:“这四个人,本阁都认识。郑谦是个老度支,在户部干了二十年,做事谨慎到近乎迂腐,连喝口水都要先闻三遍。卢景明是仓曹司的人,这批茶叶就是他经手入库分发的。裴延是去年才从地方调上来的,人很年轻,做事勤快但经验不足。贺兰逸——”
他顿了一下。
“贺兰逸是崔琮的副手,度支司主事,正六品。崔琮经手的润州账册,初审就是贺兰逸做的。如果崔琮发现了异常,贺兰逸应该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李元芳立刻说:“卑职去把贺兰逸带来。”
“不急。”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现在是半夜,你带着千牛卫去一个户部官员家里把人带走,明天整个洛阳城都会知道户部出了大事。在搞清楚具体情况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本阁明天一早以审阅账册的名义去户部,你带人暗中保护这四个人,尤其是贺兰逸——如果凶手知道有四个人还没中毒,他可能会二次出手。”
李元芳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去布置人手。院子里传来他低声吩咐卫士的声音,片刻后,几道黑影从崔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分别往四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