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二十四条命

狄仁杰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正堂的青砖地面上。曾泰已经来了,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叠公文,看到狄仁杰醒了,站起来行了个礼。

“恩师,户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度支司郎中郑谦派人来说,今天上午他会把润州近三年的账册全部调到正堂的侧厅里,供恩师查阅。他还问需不需要其他州的账册做对比,卑职替您回复说暂时只要润州的。”

狄仁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用冷水洗了把脸,和曾泰一起出了大理寺。如燕换了一身便装,腰里藏着软剑,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随行侍女。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度支司”的匾额。狄仁杰到的时候,郑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郑谦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花白胡子,瘦长脸,做事一板一眼,在户部干了二十年没出过差错,也没立过什么大功,是那种最典型的老吏——不出彩,但可靠。

“阁老。”郑谦拱手行礼,“下官已经把润州近三年的账册全部调到了东侧厅,共计四十七卷,包括夏税、秋税、冬漕粮的正册和附册,以及润州下辖六县的原始征收底册。仓曹司那边卢主事也把润州近三年的漕运损耗核销单送过来了,一共十二卷。全部在侧厅里,请阁老过目。”

狄仁杰点了点头,跟着郑谦往东侧厅走。走过两道回廊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户部衙门里的吏员比平时少了很多。往常这个时辰,各司的吏员应该已经开始忙碌了,走廊里应该人来人往才对。但今天走廊里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吏员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不和任何人说话。

“郑大人,”狄仁杰边走边问,“户部今天怎么这么清静?”

郑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阁老有所不知,昨天夜里户部有十几位大人同时突发急症,症状都差不多——舌头发麻、四肢僵硬、口不能言。消息从各家府上传回来后,衙门里人心惶惶,不少吏员今天都请了病假,不敢来上值。有人说——”

他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是瘟疫。”

“瘟疫?”狄仁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郑谦,“谁说是瘟疫?”

“下官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今天一早从太医署那边传出来的。说崔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的症状很像古籍里记载的一种南方疫病,发作极快,传变极猛,接触过病人的人都有可能被传染。太医署已经派人去各家府上喷了药水,还嘱咐各衙门尽量不要聚集。”郑谦说着,自己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和狄仁杰拉开了一点距离。

狄仁杰和曾泰对视了一眼。太医署的医正昨晚亲眼看过崔琮的症状,明确说了是中毒,怎么会今天一早就变成“瘟疫”了?太医署的人不会这么糊涂,除非有人故意让他们这么说的。

“这消息是从太医署哪个官员嘴里传出来的?”狄仁杰问。

郑谦摇了摇头:“下官不知。下官也是今早来上值时听门口的守卫说的,守卫又是听太医院送药的小吏说的。到底源头是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狄仁杰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在贡茶里下毒灭口,又在第二天放出“瘟疫”的谣言制造恐慌——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极有章法,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如果恐慌蔓延开来,各衙门的官员都不敢来上值,朝廷的正常运转就会受到影响。而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就可以趁机掩盖更多的东西。

到了东侧厅,郑谦推开房门,一股纸张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四十七卷润州账册整整齐齐地码在三条长案上,旁边还有十二卷漕运损耗核销单。狄仁杰让郑谦去忙自己的事,只留曾泰和一个户部的书吏在旁边伺候。如燕没有跟进侧厅,而是留在外面的走廊上,假装看廊下的盆栽,实际上目光一直落在斜对面仓曹司的值房门口——卢景明的值房就在那里。

狄仁杰在长案前坐下,先从最近一年的账册开始翻起。润州去年的夏税账册共有六卷,每卷都按照润州下辖六县分别造册,包括征收总额、减免数额、留存地方数额和上缴朝廷数额四项。单看总额,润州去年的夏税比前年增长了将近三成,从数字上看确实是“政绩斐然”。但狄仁杰让曾泰把润州去年的人口册和田亩册也调出来放在旁边对比着看,问题立刻就暴露了——人口和田亩都没有明显增长,税源没有扩大,税收却凭空多了三成。多出来的粮食从哪里来的?

“恩师,这里有问题。”曾泰指着其中一卷账册的附页,“润州丹徒县的夏税征收底册显示,该县去年夏粮实收四万三千石,但在汇总到润州总册时,变成了五万一千石。中间多出了整整八千石。这八千石在底册上没有征收记录,但在总册上却列入了上缴朝廷的项目里。等于说,润州向朝廷报了一个虚数,把不存在于底册上的八千石粮食算成了实征实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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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把两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对照。曾泰说得没错——底册和总册之间确实存在八千石的差额。而且这种差额不止丹徒县一处,其他五个县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数额不同。六个县的差额加起来,润州去年夏税虚增的部分大约是两万三千石。按照当年的粮价折算,这两万三千石粮食价值约四万六千两白银。

“虚增税收,然后呢?”狄仁杰用手指敲着账册的边缘,“多出来的这两万三千石粮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朝廷收税收的是实物——粮食是实打实要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装船运到洛阳入仓的。如果底册上只收了四万三千石,运到洛阳的粮食却报了五万一千石,那多出来的八千石粮食从哪里来?总不能是用沙子冒充的。”

曾泰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润州在征收时确实多收了,但在底册上故意少记,把多收的部分截留在了润州本地?”

“有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狄仁杰翻开了漕运损耗核销单,“你刚才说过,崔琮的札记里提到润州报损的漕运损耗率是一成二,而实际损耗应该不超过七分。多报的这五分损耗,就是凭空消失的粮食。如果把这五分损耗和虚增的税收放在一起看——”

曾泰恍然大悟:“税收虚增的部分,就是用来填补损耗虚报的部分的!他们在账面上把税收做大了,然后用虚报的损耗把多出来的粮食‘消耗’掉。这样账面上的收支是平的,但实际上粮食既没有从老百姓手里多收,也没有在漕运中损耗掉——它们去了别的地方。”

“十二万两。”狄仁杰重复了崔琮札记里的那个数字,“崔琮核算出来的被转移的粮食折银约十二万两。这还只是他初步核算的数字,如果加上其他项目,实际数额只会更大。十二万两白银,足够做很多事情——买军械、养私兵、贿赂地方官员、修建秘密据点。润州有人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这件事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这些钱,都是通过篡改账册、虚报损耗,从朝廷的财税里偷出来的。”

曾泰放下手里的账册,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凶手要不惜一切代价灭口——这笔账如果真的被查实了,那就是一桩惊天大案,牵涉的人头恐怕不止二十四个。润州的官场、漕运、甚至朝中某些人,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燕从门外闪进来,面色冷峻。

“叔父,卢景明刚刚从值房里出来,神色很慌张。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往衙门后门的方向去了。要不要跟?”

狄仁杰合上账册,站起来。

“跟。”他说,“本阁也去看看,这位仓曹司主事的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