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春茶里的铜锈味

管家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崔大人今天出门比平时晚了半刻钟,走得很急,连早饭都没吃完就走了。到衙门之后一直在批阅公文,上午还参加了一场户部的例会,午饭后又接着批公文,下午申时不到就回府了。按崔大人的习惯,如果他在衙门喝过茶,这只小锡罐里的茶叶至少会少一半——但现在罐子几乎是满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的判断——毒素是在崔琮回府之后才进入体内的,源头就是那只青瓷罐里的茶叶。而崔琮随身带的小锡罐里的茶叶虽然也有同样的铜锈味,但他今天还没来得及泡,所以没有发作。也就是说,只要是同一批次的茶叶,都存在同样的问题。

这时,卧房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崔琮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颤抖——不是自主的颤抖,而是全身的肌肉同时在痉挛,僵硬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整个人在床上弹跳起来,脊背把床板撞得咚咚响。他的面色从青紫变成了一种极可怕的灰白色,眼白上的血丝开始破裂,眼球表面出现了几块鲜红的血斑。医正冲进来,一面按住崔琮的身体防止他咬断自己的舌头,一面大声叫徒弟去取银针。银针取来后,医正连下七针,针刺入穴位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正常的“噗”的闷响,而是一种像刺入湿沙子的涩滞感。针拔出来后,针尖上沾着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颗粒感很重的黏稠液体,里面混着无数极细的黑色颗粒——和仵作在崔琮眼结膜上发现的那种黑色颗粒一模一样。

“完了,”医正把银针举到烛光下看了看,脸色白了,“毒素已经进入了全身的血脉,这些黑色颗粒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从血液里析出来的。什么东西能把血液变成这样,卑职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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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走进卧房,站在床边看着崔琮。崔琮的眼球还在转动,眼神里的恐惧和急切比刚才更甚。他的嘴唇在拼命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拼命想说什么。狄仁杰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崔琮的嘴唇。

崔琮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账……账册……润州……他们……在润州……”

然后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球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了大片的眼白。医正赶紧掐他的人中,又灌了一碗参汤下去,崔琮的呼吸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但他的眼球再也没有转回来过——他失去了视力。

狄仁杰直起腰,面色凝重。他转身走出卧房,对等在书房里的曾泰说:“崔琮刚才说了几个词——账册、润州、他们。他不是无意识地胡言乱语,他是在告诉本阁,他中的毒和润州的账册有关。”

“润州的账册?”曾泰皱眉,“崔琮是户部侍郎,分管的就是各地钱粮账册的审核。如果他在账册里发现了什么问题,确实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下毒的人为什么要用茶叶这种不可控的方式?万一茶叶分给了别人,毒死的不是崔琮,凶手的目标不就落空了吗?”

“这也是本阁想不通的地方。”狄仁杰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凶手的唯一目标是崔琮,他有太多更直接、更可控的方式——在他的饭菜里下毒,在他的茶壶里下毒,甚至派人刺杀。每一种方式都比在贡茶里做手脚要精准得多。但凶手偏偏选择了贡茶——一批会被分给京中数十名官员的贡茶。这意味着什么?”

曾泰想了想,忽然睁大了眼睛:“恩师的意思是,凶手的目标不止崔琮一个?他要毒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

“不只是这样。”狄仁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你想想看——如果这一批贡茶真的有问题,那么所有喝过这批茶的人都有可能中毒。而所有中毒者,症状都会和崔琮一样——意识清醒但全身瘫痪,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中毒的人,在死之前,都没有办法说出或者写下他们掌握的账册信息。他们能看到的、能听到的、能想到的,全部会被锁在那具已经不属于他们的身体里,直到死去。”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曾泰,面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灭口。而且是一次性灭掉一批人。所有参与审核润州账册的户部官员,只要喝过这批茶,就会同时失去行动能力。这是一个人死了比活着更让凶手放心的名单。”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李元芳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让狄仁杰立刻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卑职查到了一些东西。户部今年分到润州贡茶的官员一共二十三人,全部是五品以上,分管各地钱粮审核。卑职派人逐个上门问过了——其中十九人在过去三天内已经泡过这批茶,五人喝了之后没有立刻出现严重症状,但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舌头发麻、手指僵硬的迹象。剩下十四人全部出现了和崔琮一样的症状——全身瘫痪,意识清醒,口不能言。这些人现在全部躺在床上,像是十四个活死人。”

李元芳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还有四个人还没来得及泡这批茶。卑职已经派人把他们的茶叶全部封存了。但有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和狄仁杰的对上了。

“润州刺史今日傍晚八百里加急发来文书,说今年贡茶在启运前,负责最后一道检验的工部派驻润州算学官吏,在贡茶装船的当夜,死了。死因是失足落水。尸体今天早上才从河里捞上来。”

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

“文书上写的是——工部算学博士,温承矩。”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崔府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狄仁杰站在书房中央,炭笔在手心里画了一个圈——那是润州的位置。圈旁边打了两个叉,一个代表中毒的崔琮,一个代表死在河里的温承矩。两个叉之间隔着整整一千八百里路,但狄仁杰知道,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有人不想让洛阳知道润州账册里藏着的东西。而那个人,现在还在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