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春茶里的铜锈味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把那半盏残茶端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茶汤已经凉透了,颜色从碧绿变成了暗黄,杯底沉淀着极细的茶渣。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汤,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然后放在鼻尖闻。那股铜锈的味道比在茶壶里闻到的更明显了一些,但还是极淡,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不会注意到。

“曾泰,”狄仁杰把茶盏放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你去看看崔琮的症状,仔细看,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本阁在这里再看看。”

曾泰带着仵作进了崔琮的卧房。崔琮躺在床上,身体仍然保持着那个弓形后仰的姿势,四肢僵硬如铁,面色青紫,嘴角的白沫已经被擦掉了,但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痕迹,像是从口腔里涌出来的唾液干涸后留下的。他的眼睛睁着,眼球可以缓慢转动,当曾泰走到床边的时候,崔琮的眼球转向了他,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瞳孔缩得像针尖,但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度的恐惧和急切——他显然还保留着完整的意识,能看到、能听到、能思考,只是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了,连眨眼都做不到。眼泪从他的眼角不断溢出,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他连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

曾泰看得心里一阵发紧。他让仵作仔细检查了崔琮的全身——体表没有外伤,皮肤上没有出疹或溃烂,指甲颜色正常,排除了重金属中毒的可能;口腔内黏膜完整,没有灼烧痕迹,排除了强酸强碱中毒;瞳孔虽然缩小但并没有完全失去对光反应,排除了绝大多数神经麻痹类毒药。仵作翻开崔琮的眼皮反复观察了许久,最后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异常——崔琮的眼结膜上,嵌着几粒极细极细的黑色颗粒,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必须凑到极近的距离、借着烛光从侧面打过去才能勉强辨认。那些黑色颗粒不规则地散布在结膜的毛细血管周围,看起来就像是眼睛里溅进了几粒煤灰。

“阁老,”仵作直起腰,神色困惑,“卑职做了十五年仵作,见过中毒死的人不下一百具,但这种症状和体征,卑职从未见过。崔大人的眼结膜上有异物颗粒,像是从血液里渗透出来的,这说明毒素可能不是从肠胃吸收的,而是直接进入了血液。但从进入血液到出现症状的时间又极短——从崔大人喝茶到开始发麻,中间只有一盏茶的工夫,这个速度比蛇毒还快。可如果是直接入血的毒,毒源又在哪里?茶水里并没有检测到明显的毒性物质。”

曾泰把仵作的判断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狄仁杰。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在崔琮的书房里,背着双手,目光落在案头那只青瓷茶罐上。茶罐上的黄绸封口已经被拆开了,但拆开的痕迹很新——封口原本是用蜜蜡封死的,崔府管家在打开时用刀片沿着罐口划了一圈,切口整齐光滑,没有任何二次封装的痕迹。也就是说,从户部仓曹司发下来的那一刻起,这只茶罐就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茶叶没问题,水没问题,茶壶没问题。”狄仁杰慢慢说着,手指在茶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别的地方。曾泰,你想过没有——如果毒不是在泡茶之后下的,那毒在泡茶之前就已经在茶叶里了。只不过这种毒在干燥状态下是无害的,一旦遇到热水,才会析出毒性。”

曾泰愣了一下:“恩师的意思是,茶叶本身含有某种遇到热水才会激活的毒素?可这怎么可能——润州的贡茶从采摘到炒制到封罐,要经过层层检验,如果有毒物混入其中,负责检验的官吏早就发现了。”

“如果不是混入的,而是茶叶本身就被人动了手脚呢?”狄仁杰转过身来,看着曾泰,“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在茶叶的生长过程中,在茶树的根系或者叶片里注入某种东西,让茶叶在生长过程中就把那种东西吸收进去,成为茶叶本身的一部分?这样制出来的茶叶,外形、颜色、香气都和正常茶叶一模一样,谁也查不出来。但那种东西一旦被热水泡出来,和茶汤里的某种成分发生反应,就会生成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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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推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一起简单的投毒案,而是一桩涉及贡茶产地、跨越数千里、渗透进朝廷物资供应链的惊天大案。崔琮只是第一个发作者,但喝过这批贡茶的绝不止崔琮一个人——户部按例给本部五品以上官员每人分了二两,这样算下来,京中至少有二三十名官员可能已经喝过同一批茶叶。

“元芳!”狄仁杰提高了声音。

李元芳从门外大步走进来,腰间链子刀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卑职在!”

“你立刻带人去户部仓曹司,把今年润州贡茶的入库登记册全部调出来,查清楚这批茶一共分给了哪些人,每人分了多少,分出去的时间是哪一天。凡是分到茶的人,你派人一个一个去问——有没有已经泡过的,泡过的人有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症状。记住,不要惊动太多人,但一定要快。如果有人已经泡了还没喝,立刻把茶叶和茶水全部封存。”

李元芳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派人去一趟太医署,让太医署立刻派人去所有分到贡茶的官员家里问诊,就说奉本阁之命,查问春茶品质。不要提中毒的事,免得引起恐慌。”

李元芳点头,快步出了门。片刻后,院子里响起马蹄声,七八名千牛卫在李元芳的带领下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狄仁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茶罐上。他让崔府管家把崔琮分到的二两茶叶全部倒出来,铺在一张白纸上仔细检查。茶叶一共约莫有三百多片,每一片都颜色翠绿、白毫细密,肉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狄仁杰拿起一片对着光看,茶叶的叶脉清晰透亮,叶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质光泽,手感柔韧,说明炒制工艺很到位。他把茶叶掰开,闻断面的气味——豆香浓郁,没有任何异味。

“恩师,”曾泰在一旁小声说,“要不要把这批茶叶送到军器监去,让他们用火炼法检验一下?”

狄仁杰摇了摇头:“火炼法检验的是矿物毒素,对植物性毒素和有机毒物没用。本阁现在需要知道的不是茶叶里有没有毒,而是如果有毒,这毒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怎么进入茶叶的。这三个问题,光靠检验茶叶本身是回答不了的。”

他把茶叶重新装回罐子里,盖上盖子,对管家说:“崔大人今天在户部衙门吃的午饭,饭菜还有剩下的吗?”

管家摇头:“回阁老,崔大人的午饭是在户部衙门后厨吃的,和其他几位大人一起用的伙食管饭,饭菜是统一的,别人吃了都没事。”

“那崔大人今天在户部衙门喝过茶吗?”

“这个小人不太清楚。不过崔大人有个习惯——他嫌衙门里的茶叶不好,每天都会自己从家里带一小罐茶叶去衙门。今天早上出门时,他身上确实带了一只小锡罐,就是平时装茶叶的那只。”

狄仁杰立刻让管家去找那只小锡罐。管家在崔琮换下来的官服袖袋里找到了——一只巴掌大的锡罐,罐盖拧得很紧,里面还装着半罐茶叶。狄仁杰打开罐盖闻了闻,茶叶的气味和青瓷罐里的如出一辙,同样带着那股极淡极淡的铜锈味。他倒出几片茶叶仔细察看,叶片同样翠绿完整,看不出异常。

“崔大人在衙门喝过这罐茶吗?”狄仁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