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了一下。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回答了第三个问题。
“主簿叫贺余,在库房失窃当晚失踪了。下官已经派人搜遍了全城,没有找到他。”
贺余。这个名字让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玄镜覆霜案的二十名反派中,贺余排在第十七位——药材贩子,温景行的下线,负责暗中走私阴寒珍稀药草,为苏冷川炼制寒毒输送原料。这个人从案发到现在一直处于在逃状态。大理寺发出了海捕文书,各州县的城门口都张贴了他的画像。但没有人想到他会出现在幽州,更没有人想到他会是幽州刺使府的主簿。
“贺余是什么时候到幽州刺使府任职的?”狄仁杰问。
冯烁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永昌二年——他在刺使府当主簿已经十二年了。他是通过工部的调令调过来的,调令上有工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的联署,手续齐全。下官从来不知道他和洛阳那个药材贩子有任何关系。”
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温景行的调拨单,摊在冯烁面前:“永昌三年七月,幽州军械司向洛阳申请调拨玄铁三百斤。调拨单上的经手人签名栏里只写了一个‘温’字。本阁问你——当时军械司的司库是谁?是不是温景行?”
冯烁接过调拨单看了一眼,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
“温景行——确实是永昌年间的军械司库。他在幽州当了六年司库,神功元年辞官经商,去了洛阳。但下官从未听说过那三百斤玄铁的事——三百斤玄铁不是小数目,如果是违规调拨,一定会留下追责记录。但幽州府的档案里从来没有关于这批玄铁的入库记录。也就是说,这批玄铁从洛阳运出来之后,根本没有进幽州的库房。被人中途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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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把调拨单收回袖子里,站起身来。他没有继续追问冯烁,因为从冯烁的反应来看,这个刺使是被蒙在鼓里的——至少表面上如此。贺余在他手下当了十二年主簿,他浑然不觉;温景行在他眼皮底下当了六年司库,他也浑然不觉。这个刺使要么是昏聩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故意装糊涂。不管是哪种,都不适合在现在深究。当务之急是找到贺余和那三卷失窃的火器旧档。
狄仁杰走到库房门口,叫来了王孝杰和李元芳。
“孝杰,你派兵把幽州城四个城门全部封锁,只许进不许出。从今晚起全城宵禁,夜里任何人不许在街上走动。城门附近贴满贺余的画像——用大理寺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再让画师根据冯烁的描述画一幅更精细的,画出他日常穿主簿官袍的样子。元芳,你带上肖豹、仁阔、潘越和六名卫士,从刺使府库房开始向外搜查——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许漏。”
王孝杰领命而去,他的铁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皮发颤。不到半个时辰,幽州城四个城门全部落闸,城墙上增派了双倍哨兵,城门洞里贴满了贺余的画像。李元芳带着搜查队从刺使府开始搜,搜了库房、搜了后院、搜了主簿的公房和卧房。贺余的卧房里整整齐齐,被褥叠得一丝不苟,桌上还摆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幽州府志》,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记载幽州境内古代冶铁遗址的章节。墙上挂着一幅幽州地图,地图上用炭笔圈了几个位置——其中一处是城北的废弃冶铁坊,另一处是城外的旧军营。
李元芳把这些线索带回刺使府时,狄仁杰正在翻看从贺余公房里搜出来的文书。文书里有一叠贺余亲笔写的仓库盘点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墨迹工整,账目分毫不差。这个人做了十二年主簿,把幽州刺使府的仓库管得滴水不漏,直到他杀人的那天晚上。狄仁杰翻到最后一页盘点记录时,发现纸背有一行被墨迹渗透过来的小字,是从前面一页印过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烛光看,印过来的字迹是——“温兄:货已备齐,等腊月二十八夜。”没有落款。
“腊月二十八夜——就是库房失窃那晚。”狄仁杰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行透光才看得到的字,“贺余和温景行之间有秘密通信。通信内容涉及一批‘货’,交货时间是腊月二十八夜。温景行现在在哪里?”
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了一眼。温景行在玄镜覆霜案发后已经被大理寺收押,但他的商号和货栈全部被查封,里面囤积的药材、金属、寒毒原料都被清点造册。如果温景行在被抓之前就已经和贺余约好了一批货,那这批货很可能和失窃的三卷火器旧档有关——或者和三年前那批失踪的玄铁有关。沈涛带人复查大理寺的温景行查抄清单,发现清单上少了一样东西——温景行商号仓库里囤积的药材中有三味专门用于配制寒毒解药的珍稀药材,在查抄清单上没有记录。这三味药材如果按特定比例配比,可以制成一种能够暂时压制体内寒气、让人在短时间内抵抗凝霜寒毒的药剂。而这种药剂,恰好是玄铁晶核碎屑植入人体后用来维持生命的关键药物。也就是说——如果镜师残余中有人体内被植入了晶核碎屑,他就必须定期服用这种药剂,否则晶核的寒气会反噬自身。这个服药的人,很可能就是贺余。他杀害两名库吏的手法如果和上阳宫的命案完全一致,那他自己体内也应该有晶核碎屑——他需要用寒毒来杀人,而寒毒的源头就是晶核。
李元芳在幽州城北废弃冶铁坊的炼炉下找到了一处暗门,仁阔把暗门砸开后露出一个极深的地窖。地窖里储存着大量珍稀药材,有些已经腐坏了,但大部分还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角落里堆着十几口木箱,拆开一看全是军械零件——弩机、箭簇、火铳配件,上面刻着“幽州军械司制”的字样。贺余利用刺使府主簿的身份暗中将军械司的物资转移到这个废弃冶铁坊,积攒了至少三年以上。他的背后不止温景行一个人,很可能还有幽州军械司的其他内应。
搜查持续了整整三天。千牛卫和幽州铁骑把幽州城翻了个底朝天,地窖、废弃冶铁坊、城门附近都找到了贺余的踪迹,但他本人就像冰雪融进了雪地,始终不见踪影。直到第四天清晨,幽州北门城墙上出现了一个新刻的四角星形符号——就在城门正上方的女墙砖上,刻痕极新,砖屑还没被风吹干净。城门口的积雪上有一行脚印,极浅极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完全一样,朝北方延伸而去。幽州北面是燕山山脉,燕山深处有前朝遗留的军械矿坑,那些矿坑废弃已久,里面暗道密布,是天然的藏身之处。贺余丢下城里的据点,逃进了大山深处。
狄仁杰派张环带着幽州军的边防图和军械矿坑分布图快马送回洛阳,供独孤镜和谢云在编修镜师源流时参考查证,同时向武则天呈报案件进展。王孝杰的幽州铁骑继续在燕山脚下的各个关隘布防,防止贺余翻山越岭逃入突厥地界。玄镜覆霜案并未完全结束,镜师的余波还在往北延伸,但对狄仁杰和元芳来说,回洛阳的时候到了——陛下在催,朝堂上裴光济的三司会审还在等着,曾泰一个人扛不住。
回程的马队比来时少了些沉重。狄仁杰没有再频频回头望向燕山,只是偶尔看一眼手中的卷宗,再合上,继续赶路。如燕的马蹄在雪地上印下浅浅的蹄痕,和她上次独赴幽州时的痕迹重叠在一起,又被新的雪片渐渐覆住。前路还很长,但这一程的风雪,已经见得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