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军头全部带上。如燕随行——她对幽州的地形和城门布防已经熟过一次了。曾泰留在洛阳,替本阁盯着大理寺和裴光济三司会审的事。独孤镜——”狄仁杰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独孤镜,“你留在证据库继续整理镜师卷。但如果本阁在幽州需要查阅镜师相关资料,会用驿站快马送信回来,你要随叫随到。”
独孤镜抱拳应了一声,然后迟疑了一瞬,补了一句:“阁老,有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谢云今早来找过我,他说他在工部整理他爹的旧档时发现了一份永昌三年幽州军械司的调拨单。调拨单上有一笔记录很奇怪——永昌三年七月,幽州军镇向洛阳申请调拨玄铁锭三百斤,用途写的是‘军械修补’。但谢云他爹谢三才当年在工部负责的就是玄铁配方,他很清楚玄铁根本不能用来修补普通军械——玄铁太脆,做刀剑容易崩口,唯一的用途就是铸镜。”
狄仁杰听完这番话,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永昌三年七月——卫青岚被杀之后不到两个月。三百斤玄铁,用途不明。这件事,幽州刺使府的库房里一定有存档。正好,这次去一并查了。”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只用了一个时辰。李元芳调了三十名千牛卫,加上八大军头和如燕,总共四十人。张环负责后勤补给,准备了十天的干粮和草料,外加两车备用兵器和防寒物资——幽州比洛阳冷得多,腊月里动不动就零下十几度。沈涛负责路线规划,选了一条从洛阳到幽州最近但最不好走的官道,全程约七百里,快马加鞭也要四天。军器监那边派了四名特别狱卒押送楚烬——楚烬的肩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听完狄仁杰的话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他只说了一句话:“镜师的东西,不该留在任何人手里。”
出发那天早上,洛阳城又下起了小雪。四十骑列队在天津桥头等候,马蹄在雪地上踩出密密麻麻的蹄印。狄仁杰从大理寺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独孤清霜的铜镜。他把镜子用厚布包好放进随身的牛皮囊里,这个举动没有人注意到,但一直在旁边帮他收拾行装的如燕看到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这面镜子里封着卫青岚的血,如果幽州的事真和镜师残余有关,这面镜子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出发。”狄仁杰翻身上马,抖开缰绳。
四十骑从天津桥出发,沿洛河往北,过北邙山脚下,穿洛阳北门而出。马蹄踏碎河岸的薄冰,溅起的水花在冷风里结成细小的冰珠,打在皮甲上叮叮当当地响。队伍路过柳枝涧山脚时,狄仁杰放慢了马速。他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上那座被雪覆盖的石屋,烟囱是冷的,没有烟。独孤清霜的墓就在石屋不远处,被新雪盖了厚厚一层。狄仁杰没有停下来,只是用马鞭在鞍桥上轻轻敲了一下,催马继续往前走。李元芳跟在他身后,也朝半山腰看了一眼,然后把链子刀的刀柄握紧了几分。
从洛阳到幽州,过河内、穿太行、入河北道,官道在雪中蜿蜒北上。第一天赶了一百六十里,夜宿怀州驿站。狄仁杰在驿站里把王孝杰的军报和谢云找到的调拨单摊在桌上比对了半宿,发现了两条线索之间一个极细微的联系——永昌三年七月幽州申请调拨的三百斤玄铁,调拨单上的经手人签名栏里,签着一个“温”字。不是全名,只有一个姓。而玄镜覆霜案中负责后勤补给、为组织提供资金和秘材的洛阳富商温景行,在永昌三年恰好是幽州军械司的一名司库——这是他发迹之前的老本行。
“温景行在永昌三年还是幽州军械司的司库,神功元年才辞官经商,移居洛阳。”狄仁杰把调拨单翻过来,在背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温景行,幽州军械司,永昌三年,玄铁三百斤。“他在军械司任职期间,有机会接触所有军械调拨的档案和物资。如果他在那时候就已经加入了镜师组织,幽州军械司就是一个完美的渗透点——既能窃取朝廷军械情报,又能为镜师提供物资支持。”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过了太行山之后气温骤降,山道上的雪积了一尺多厚,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陷进去半条腿。李元芳在前面开路,用刀鞘敲碎路面上的厚冰,给后面的马队清出一条能走的道。四十人在风雪中又赶了一整天,终于在第二天夜里进入了幽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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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的城墙在风雪中显出了轮廓——灰黑色的城砖被雪覆盖了大半,城门紧闭,城楼上插着右威卫的军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外有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列队等候,为首的那人身披铁甲,头戴兜鍪,兜鍪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看到狄仁杰的马队从风雪中冒出来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那动作又快又猛,膝盖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末将王孝杰,恭迎大帅!”
狄仁杰翻身下马,伸手把王孝杰扶起来。王孝杰的脸被北风刮得通红,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但眼睛亮得很,满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等到援兵的兴奋。他身后那队幽州铁骑齐刷刷抱拳行礼,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传得老远。
“孝杰,别的话先不说。带本阁去看看现场。”
王孝杰领着狄仁杰一行人穿过幽州城的主街,直接去了刺使府库房。库房位于刺使府后院的西北角,是一栋独立的砖石建筑,门窗都用铁皮加固了。库房外围已经被王孝杰的兵封锁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狄仁杰进门之前先绕到外墙边上,王孝杰指给他看墙上那个四角星形刻痕。刻痕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用利刃刻在砖面上,线条笔直,四角等分,星形的中心点恰好对准了库房窗户的位置。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边缘毛糙,有碎砖屑,是近期新刻的。刻痕深处没有积雪,说明刻了之后还没下过大雪。而幽州最近一场雪是在三天前,也就是说这个符号是三天之内刻上去的。
库房内部被王孝杰原样保留了下来,没有让人动过。两具尸体已经被抬走停放在义庄,但倒毙的位置用白灰画了人形轮廓。两名库吏一个倒在门口,一个倒在档案架旁边,倒毙的姿势都很自然,没有挣扎和搏斗的痕迹——和上阳宫那七起冻毙命案的特征完全一致。档案架上的卷宗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散落在地上,有些被抽出来堆在桌上。王孝杰说丢失的是永昌年间军械司发往幽州的三卷火器旧档,具体是哪三卷他不清楚——因为火器档案属于机密文书,只有刺使和刺使府的主簿才有权查阅。
“刺使和主簿现在在哪里?”狄仁杰问。
王孝杰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指了指库房后面的一扇小门,那扇门通往刺使府的内堂。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烛光。狄仁杰推门进去,内堂里坐着一个人——幽州刺使冯烁,正四品,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看到狄仁杰进来,缓缓站起身行了个礼。他的动作很得体,但脸色蜡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汗,是冷汗。
“下官冯烁,参见阁老。”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强撑着镇定。
狄仁杰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腊月二十八库房失窃当晚,他在哪里。冯烁回答在刺使府后院的卧房里睡觉,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第二个问题——库房的钥匙有几把,谁保管。冯烁回答有两把,一把在他自己身上,一把在主簿身上。第三个问题——主簿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