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矿坑

从幽州回洛阳的马队原本计划走四天。

但走到第三天的时候,狄仁杰在一处驿站收到了两封八百里加急。第一封是曾泰从洛阳发来的——裴光济三司会审的日期定在正月初八,距离开审只有不到半个月,刑部尚书催狄仁杰尽快回京主持审前准备工作。第二封是王孝杰从幽州发来的,信封上盖着右威卫的军印,封泥上按了三个指印——这是王孝杰的私人标记,表示信中内容涉及军机要务,必须由狄仁杰亲启,不得由任何人代拆。

狄仁杰拆开第二封信,只看了一眼,就把信纸递给了旁边的李元芳。

王孝杰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了,潦草到有几个字需要连蒙带猜才能认出来。信的内容却一点也不含糊——“正月初二,幽州铁骑在燕山北麓一处废弃矿坑外围发现贺余的踪迹。追踪过程中遭遇伏击,三名斥候被冻毙,死状与腊月二十八两名库吏完全一致。贺余逃入矿坑深处,矿坑入口被坍塌的碎石堵死,末将正组织挖掘。另,矿坑入口石壁上发现大幅四角星形刻痕,尺寸远超之前所有。末将判断,此处矿坑极可能是镜师在北方的备用据点。恳请大帅速返。”

李元芳看完信,把链子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这是他思考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大人,幽州和洛阳两头都在催。怎么走?”

狄仁杰把两封信并排放在驿站桌面上,用手指在信纸上各点了一下。

“分兵。”他说,“曾泰那边的事不能耽误——裴光济是三品大员,三司会审之前要做大量的证据整理和证人传唤工作。曾泰一个人扛得住审,但扛不住裴光济在朝中的关系网。所以本阁要派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回去帮他。元芳,你带张环、李朗、肖豹、杨方四名军头和二十名卫士,押楚烬回洛阳。到了之后把楚烬交回军器监继续服刑,然后把大理寺正堂给本阁守住——裴光济的案子开庭之前,任何人不许私下接触证人,包括裴光济的家属、旧部、同僚。如果有人硬闯,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元芳没有说“卑职遵命”,而是沉默了几息。他很少违逆狄仁杰的命令,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起身。他把链子刀握在手里翻了个面,刀身上倒映着他拧紧的眉头。

“大人,那您自己呢?”

“本阁带沈涛、仁阔、潘越、齐虎和十名卫士,原路折返幽州。”狄仁杰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幽州军械矿坑的边防图,在桌面上摊开,“燕山北麓的废弃矿坑,如果真是镜师的备用据点,里面一定藏着比三百斤玄铁和几卷火器旧档更重要的东西。贺余拼着暴露也要回矿坑,说明矿坑里的东西比他在幽州城经营了十二年的身份更值钱。本阁不去亲眼看看,这案子就不能算真正结了。”

李元芳把刀收回腰间,抱拳行了一个礼。这次他没有再犹豫。

“大人保重。洛阳的事交给卑职。”

两拨人马在驿站分道扬镳。李元芳带着二十余骑沿官道南下直奔洛阳,马蹄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急促的节奏。狄仁杰则带着十余骑掉头北上,重新进入了幽州地界。沈涛的马背上绑着一个加厚的皮筒,里面装着从洛阳带来的镜师卷相关资料——独孤清霜的笔记摘抄、卫青岚的手稿残篇、以及独孤镜连夜整理出来的镜师矿脉分布图。这些资料是狄仁杰临走前特意让独孤镜准备的,当时只是想万一用得上,现在看来是派上大用了。

两天后,狄仁杰的马队抵达了燕山北麓。

王孝杰已经在山脚下扎了一座临时军营,帐篷上落满了雪,营地里点着十几堆篝火。幽州铁骑在矿区外围拉了一圈拒马,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士兵举着火把站岗。火把在风雪中烧得噼啪响,火光把矿坑入口那个巨大的四角星形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那符号比之前所有刻痕都大得多——整整一人高,刻在矿坑入口正上方的一片平整石壁上,线条笔直如刀削,四个角分别指向东南西北,星形中心点恰好对准了矿坑入口那扇被碎石堵死的木门。石壁边缘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字迹潦草但笔画分明——“大业十三年腊月”。

大业是隋炀帝的年号。大业十三年是隋朝灭亡前两年,那一年江都宫变还没发生,独孤皇室还在长安城里号令天下。如果这个矿坑在大业十三年就已经存在,那它就不是前朝遗物那么简单——它是镜师鼎盛时期留下的根基之一,它比卫青岚的时代早了整整五十年。也就是说,镜师在隋朝鼎盛时期就已经在北方的深山里建立了自己的据点,而武延肃的玄镜覆霜计划不过是这个古老传承中极晚近、极表面的一环。

王孝杰已经把矿坑入口的碎石清理了一部分。他手下的幽州铁骑不擅长挖矿,但有的是力气——几十个士兵轮班用铁镐和撬棍扒了整整一天,从入口处扒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涌出一股极冷极腥的空气,和天津桥下寒气外泄时的气味一模一样,但要浓烈得多。几个先进去探路的斥候很快就退了出来,报告说矿坑深处气温极低,火把在里面烧不稳,火苗会被从矿坑深处涌出来的气流压得矮到快要贴到火把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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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在矿坑入口处站了很久,用一支炭笔在手心上画了四个点——四个点分别对应矿坑入口、燕山北麓主脉、幽州城、洛阳天津桥。四个点连起来刚好是一个斜向拉伸的四角星形,和镜师符号一模一样。这不是偶然。镜师在选择据点时不是随便选的,每一个据点都必须建在地脉寒气的节点上。天津桥是一个节点,燕山北麓是另一个。而独孤清霜的笔记里提到过——镜师的星图一共需要激活十二个节点才能完全启动,天津桥是第一个,燕山北麓很可能是第二个。

矿坑内部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巷道,巷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壁灯——和天津桥下暗渠里的壁灯形制完全一样,生铁铸的灯座,灯盘里残留着凝固的动物油脂。巷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矿石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眉毛和睫毛上很快就结了霜。巷道两侧的石壁上陆续出现了更多的刻痕——不是四角星形,而是一幅连一幅的星图。这些星图和独孤清霜在万象神宫石室穹顶上画的那些如出一辙,但更古老、更粗糙、更原始。刻痕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了,有些刻痕上还残留着矿物颜料的痕迹——青色和白色的粉末嵌在石缝里,用手一抹还能抹出颜色。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的形制和万象神宫地基下那座石室的门几乎一模一样,但门楣上刻的不是圆圈套三角,而是十二个四角星形排成一圈,围着一个圆圈套三角的符号。独孤镜不在身边,但狄仁杰记得他在牢房地面上反复画的那个符号——圆圈套三角加四角星形。眼前这个图案恰好是那个符号的扩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