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星图上的第四个人

李元芳一把扣住了草席上那人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像根竹竿,但在李元芳的铁掌之下却出奇地稳——普通人被突然揭穿时手腕会发抖,但这个人没有抖。他的脉搏甚至没有加快。这种生理上的镇定无法伪装,它说明此人受过极为专业的训练。

“阁老凭什么断定我不是顾星阑?”那人抬起头来,脸上的惶恐表情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因为太史局观星台东墙下根本没有种树。那儿是浑天仪的基座,一大块花岗岩铺地,连草都长不出来。”狄仁杰站起身,把老花镜推上鼻梁,“真正的顾星阑在那儿站了十二年,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观星台上每一块石板的颜色。但你——你只知道背一份准备好的供词。你的供词里所有关于太史局的信息都是准确的,唯独那些最日常、最不需要专门记忆的细节,你没有。因为教你的人忘了告诉你东墙下有没有树。”

假顾星阑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狄阁老果然名不虚传。”他说,“但我不会告诉你真顾星阑在哪里。”

狄仁杰没有追问,只是对李元芳摆了摆手:“把他单独关押,加派四名卫士轮班看守。没有本阁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探视、不得与之交谈。”

李元芳把假顾星阑从草席上拽起来的时候,一条极细的银链子从那人的衣领里滑了出来。链子上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坠,铜坠的形状是四角星形。

狄仁杰伸手接住铜坠,在烛光下翻看了一下——铜坠的工艺极为粗糙,像是一个学徒匠人的练手之作,和独孤清霜那面小铜镜的精美完全不能相比。但它的形状和独孤镜在牢房地面上反复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是谁给你的?”狄仁杰把铜坠举到假顾星阑眼前。

假顾星阑看了铜坠一眼,又看了狄仁杰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叫萧然,是萧砚秋的弟弟。”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萧砚秋——这个名字在狄仁杰的名单上排在第五位。前朝旧臣之子,现任工部主簿,十年前参与过镜库翻新,暗中篡改镜库机关为窃镜提供便利。此人已经在腊月初九被李元芳亲自带人从工部衙门里抓了回来,关在地字二号牢房,半个月来提审了六次,口供详尽而流畅,供出了所有自己能供的事——他如何篡改机关、如何绘制镜库内部地图、如何通过陆石转交图纸。沈涛评价他的供词“像背书一样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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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萧砚秋从没提过自己有一个弟弟。

“萧砚秋的口供里没有你。”狄仁杰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发现了账本里一笔小错。

“他当然不会提我。”假顾星阑——萧然——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他提了我,你们就会查我。你们查了我,就会发现他在供词里漏掉的每一件事都是故意漏掉的——他供得越完整,你们就越不会怀疑他还有隐瞒。完整本身就是最好的隐瞒。”

李元芳听到这句话,抓着萧然手腕的手不由得加了几分力道。萧然吃痛,但他没有叫,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大人,这个人的意思是不是说——萧砚秋供的都是不重要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重新翻开卷宗,翻到萧砚秋供词的那几页。萧砚秋的供词确实极其完整——从永昌元年他第一次被武延肃招募,到腊月初九被捕,中间整整十年的每一次接头、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同谋的姓名和分工,他全部写了下来。连沈涛在初审时都感叹“此人招供之爽快,前所未见”。

但正因为太完整了,反而漏掉了一件事——供词里详细列出了和他有过接触的所有基层执行者(陆石、吕七、白絮、季寒),却对更核心的人物一笔带过。沈寒舟在他的供词里只出现了三次,楚烬只出现了两次,武延肃本人也只出现了四次。一个在组织里潜伏了十年、参与了核心计划的人,对自己日常接触最多的上级和同僚着墨最少——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抬头看向李元芳。

“元芳,去地字二号牢房,把萧砚秋提到正堂来。本阁要让他们兄弟见一面。”

李元芳领命而去,但他刚走到门口,狄仁杰又补了一句:“多带几名卫士。萧砚秋的手铐脚镣全部检查一遍——他哥哥是萧然能冒充顾星阑的关键人证。萧然能在大理寺死牢里冒充十二天的太史局官吏,说明大理寺内部有人在配合他。这个人不一定是萧砚秋,但萧砚秋一定知道是谁。”

李元芳走后,狄仁杰让张环把萧然按在一把折凳上坐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距离。萧然的手被反铐在身后,但他的坐姿很稳,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是被审讯的囚犯,倒像是在参加一场对等的谈判。

“萧砚秋在供词里说他父亲萧允文是前朝工部侍郎,江都宫变当晚死在内城。”狄仁杰翻着卷宗,像是在闲聊家常,“他说他没有兄弟,只有三个姐姐,都在江都宫变当天失散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

“他不知道很正常。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在工部当差了。我们差了十二岁,不是一母所生。他不知道我这个庶弟的存在,但我一直知道他的存在。”萧然的声音很淡,“我娘是萧家的婢女,怀着我的时候就被赶出了萧家。她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爹是谁,我哥哥是谁,萧家是怎么败落的。她说萧家的败落不是天意,是人祸。武周朝廷杀了我爹,毁了我萧家满门。她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去找你哥哥。”

“所以你找了他多久?”

“十二年。”萧然的目光微微一闪,“从永昌元年开始,我一直在工部门口观察他。他每天卯时三刻进衙门,酉时一刻出来,中午在工部后院的庖厨吃一碗面条,面条里只放醋和葱花,不加任何浇头。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半分,因为他年轻时左膝盖受过一次坠伤。他不喝酒不喝茶不逛妓院,唯一的爱好是养乌龟——他在工部值房里养了三只乌龟,取名叫‘大青’‘二青’‘三青’。我观察了他整整十二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但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因为你怕一旦相认,武延肃就会利用你们的兄弟关系来控制他?”

“不是怕武延肃利用。是怕我自己心软。”萧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铐,“我娘说——萧家的男儿不能心软。心软了,就报不了仇。我观察了萧砚秋十二年,得出的结论是——他不是一个能狠下心来的人。他替武延肃做事的每一年都在后悔,但他不敢退出来。如果我以弟弟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用自己的命来保护我,会替我去做那些我不想让他做的事。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让武延肃来找我。”

“你主动投靠了武延肃。”

“是。三年前,我在太史局门口截住了顾星阑。我跟踪了他三个月,发现他每个月初三都会去南市崔记成衣铺隔壁的酒馆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把太史局的底细全说出来。我用了两个月学会了太史局的所有规矩、切口、内部人事关系,然后在一个雨夜把他装进麻袋,送到了柳枝涧采石场。从那以后,我就是顾星阑。真正的顾星阑被关在采石场的地窖里,每天由专人送饭,到现在还活着——因为他活着才能继续当人质,有朝一日我暴露了,他的口音、笔迹、身体特征都可以用来制造另一个替身。”

小主,

狄仁杰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卷宗的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柳枝涧,地窖”。

“你替武延肃做了三年的核心工作——核算水位、推算月食、伪造太史局内部档案、散布星象怪谈。你在组织里的地位,比萧砚秋更高。”

“我比萧砚秋高两级。”萧然承认得很干脆,“他只知道镜库机关和防务的时间节点,不知道计划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我知道计划的全貌。武延肃信任我的原因很简单——我没有弱点。萧砚秋有弱点,他的弱点是胆小怕事,所以只能做外围工作。我没有弱点——我不怕死,不爱钱,不近女色,不结交朋友。武延肃在招募我的第一年派楚烬暗中监视了我整整一年,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一年后他才第一次和我面对面谈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说这些?”狄仁杰问。

萧然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烧塌了一块,发出一声低沉的坍响,他才重新开口。

“因为独孤清霜死了。”他说,“我三年来一直相信武延肃告诉我的——独孤清霜已经死了,死在江都宫变当晚。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是为了替她和独孤家报仇。但三天前,我在牢房里听到了狱卒换岗时的谈话——他们说天字六号牢房关着一个前朝公主,在牢里活了三十年,三天前刚走。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原来她一直活着。原来武延肃自己都不知道她还活着。原来我们这三年做的一切——杀人、窃镜、炼毒、散播谣言——都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独孤清霜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替她报仇。她在柳枝涧的石屋里守了三十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阻止武延肃走得太远。我替一个错的目标做了三年的恶,杀了至少三个无辜的人——至少三个。顾星阑的口供、陆石的供词、崔晚的证言,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来大理寺之前,手上至少有两条人命。加上我在太史局灭口的那名同僚——三个。”

他把头埋进被铐住的双手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这种压抑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狄仁杰没有立即追问。他等萧然的肩膀停止颤抖之后,才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大理寺内部配合你的人是谁?”

萧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清醒。他看着狄仁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大理寺左寺丞崔敬之。他是温景行的小舅子。”

这个名字从萧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张环脸色骤变。张环是认识崔敬之的——崔敬之在大理寺供职十二年,是寺丞中的老资格,专管案卷收纳和证据保管。玄镜覆霜案的许多关键证物——从武延肃账册到沈寒舟配方残篇——都存放在崔敬之管辖的证据库里。如果崔敬之是内应,那么证据库里的东西就没有一件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