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正要开口向狄仁杰报告,正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沈涛大步走了进来,浑身上下全是雪沫子,络腮胡子上结了一层薄冰,显然是从外面冒雪赶回来的。他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信封上盖着右威卫的军印。
“阁老,”沈涛把信递上来,“王孝杰将军的八百里加急——幽州急报。”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信是王孝杰亲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急迫,和他一贯粗豪的性格完全相符。信上只有五行字——
“阁老亲启:
腊月十二夜,幽州刺使衙门档案库失火,火势极猛,三百七十卷旧档焚毁殆尽。经查,焚毁之档册皆系永昌年间镜库修缮往来文书之副本。
另,档案库值守小吏于火起前曾见一人影自库后墙翻出,身法极快,未能截获。此人左腿微跛。
末将王孝杰拜上。”
狄仁杰把信放在案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左腿微跛——这个特征指向的人,在所有已知的涉案人员中只有一个。
独孤镜。
但独孤镜在腊月十二的夜里,正关在大理寺天字七号牢房里。那间牢房的石墙有三尺厚,铁门有两道锁,门外有六名千牛卫轮班看守。除非独孤镜会穿墙术,否则他绝不可能出现在幽州。
除非——在大理寺死牢里穿墙而过的人,不止萧然一个。
狄仁杰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他面前的案子不但没有随着独孤清霜的离世而尘埃落定,反而像是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洞——冰层之下的暗流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汹涌、更幽深。
“张环,”他吩咐道,“你去证据库,把所有存放在崔敬之名下的证物全部封存,加派四名卫士看守,没有本阁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沈涛,你去查崔敬之这几天的行踪记录,包括他经手的每一份案卷、去过的每一间牢房、见过的每一个人。如燕——”他顿了顿,“如燕,你带上独孤镜的画像和体貌特征的详细描述,骑快马去一趟幽州,找王孝杰将军辨认档案库值守小吏看到的那个人。路上不要耽搁,每到一个驿站换一匹马,三天之内必须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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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从门口走了进来——她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正堂里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她接过狄仁杰手里的王孝杰急信看了一眼,柳眉微蹙。
“叔父,如果腊月十二夜在幽州放火的人真是独孤镜——大理寺牢房里关着的那个是谁?”
这个问题,也是狄仁杰此刻心里最想知道的。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的大门前,推开门。外面的大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大理寺的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孩子们打雪仗的嬉闹声,和此刻正堂里压抑的气氛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三天前,独孤镜在本阁面前流了泪,说了三十年来第一次吐露的全部真相。他把小铜镜还给姑姑,跪在榻前送她最后一程。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像是装的。”狄仁杰回过头,看着堂内众人,“但如果腊月十二夜在幽州放火的人就是他——那三天前在牢房里痛哭流涕的那个独孤镜,就是把所有人都骗了。”
“包括他姑姑?”李元芳正好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千牛卫押着的萧砚秋。萧砚秋手上脚上都戴着铁镣,走路时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起来精神尚可,只是脸色白了些,不像在牢里关了半个月的人,倒像是刚从书房里被叫出来见客的。
“包括他姑姑。”狄仁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萧砚秋脸上,“带他进来。”
萧砚秋被押进正堂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折凳上的萧然。他的脚步停住了——不是那种犹豫的停,而是像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一样猛地刹住了。他盯着萧然的脸看了足足五息,然后转头看向狄仁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阁老,这人是谁?”
“你弟弟。”
萧砚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三个阶段——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这三种情绪交替的时间不超过一息,但全被狄仁杰看在眼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狄仁杰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接开始了审问,“你在供词里没有提到他,是因为你怕本阁顺藤摸瓜发现他在太史局的潜伏身份。你供词里对沈寒舟和楚烬的着墨极少,是因为你想保护的不是他们,而是你弟弟——你弟弟在组织里的地位比沈寒舟更高,他才是武延肃真正的核心幕僚。你替他打掩护。”
萧砚秋的膝盖一软,被身后的张环及时架住了。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嘴唇哆嗦个不停。
萧然从折凳上站了起来,手上还戴着铁铐,他看着自己这个十二年未曾相认的哥哥,沉默了三息,然后说了一句让萧砚秋浑身一震的话。
“哥,不怪你。我做的事我自己担。你现在可以把你从证据库里调换出去的那三份证物告诉阁老——还来得及。”
萧砚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惶。他看着萧然,又看着狄仁杰,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调换了武延肃账册中的三页。那三页记录了三个人的姓名和资助数额——这三个人不在之前供出的二十人名单里。”
“哪三个人?”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萧砚秋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说出了三个名字。
“户部度支郎中郑长庚。禁军左羽林卫副将霍渊。还有——大理寺少卿徐子敬。”
正堂里安静了。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飞起几点火星。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堆积在大理寺的石阶上,越堆越厚。
徐子敬——大理寺少卿,正四品,负责协助大理寺卿审理全国大案。玄镜覆霜案的所有收押手续都是他签的字,所有牢房的分配都是他批的条,所有提审的安排都是他定的日子。如果他是武延肃的人,那么从腊月初到现在大理寺死牢里发生的一切——萧然的顺利潜伏、独孤镜可能存在的替身、证据库的漏洞——全部都有了合理解释。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放在案上。他走到正堂门口,再次推开大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厚,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透,看不清,像是整个洛阳城被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幔里。
李元芳走到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卑职现在就去拿徐子敬?”
“不急。”狄仁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的李元芳能听见,“现在动他,等于告诉名单上的另外两个人——郑长庚和霍渊——让他们跑。而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堂角落里那个被千牛卫押着的萧砚秋身上,又落在坐在折凳上的萧然身上,最后落在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上。
“而且,本阁总觉得,这张名单还会更长。”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先审萧然。从头审。审三天三夜,把他知道的所有名字、所有细节、所有时间节点全部审出来。审完之后,本阁要和曾泰一起,把这份口供和之前所有涉案人员的供词逐字比对。这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抓几个人的问题了——而是要搞清楚,这份名单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从明天起,大理寺正堂的灯,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