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清霜走后的第三天,洛阳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把整座洛阳城盖得严严实实。南市的铺子全部关了门板,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伙计在铲门前的积雪,铁锹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大理寺死牢的通风口结了厚厚一层霜花,把本就微弱的天光又遮去了大半。
狄仁杰三天没有离开大理寺。
他把自己的临时公房设在大理寺正堂偏厅,一张梨木长案、两把折凳、一个炭盆,案上堆满了从武延肃静心山庄抄来的文书——账册、日记、星图草本、水位记录、与各地往来的密信副本。这些东西足足装了七口樟木箱子,沈涛带着二十名千牛卫从北邙山拉回来的时候,七辆大车把大理寺门口的整条街都堵了。
狄仁杰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地看。如燕给他端来的饭菜热了三回,他吃了两口又放下了;李朗给他续了七次炭,他浑然不觉。到第三天酉时,他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搁在案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元芳,”他叫了一声。
李元芳正坐在门口擦他的链子刀。刀身已经被他擦得能当镜子照,他还在擦——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听见狄仁杰叫他,他立刻把刀收进鞘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
“大人,您总算开口了。您三天没说一句完整的话了。”
“本阁在整理一份名单。”狄仁杰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李元芳面前。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字迹是新的,有些字迹被划掉又重写,整张纸看起来像是被一只蜘蛛在上面爬了三天的样子。
李元芳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目前涉案人员的处理情况——武延肃,收押天字号牢房,已供出部分同谋但尚有多处疑点未解;独孤清霜,已故,留下星图完整拓本十二幅;沈寒舟,收押地字号牢房,闭口不谈核心机密;楚烬,关在军器监特制牢房,每日被提审三次但只重复一句话“等我伤好了再说”;柳霜儿、白絮、吕七、季寒、孟渡、方朔、岑风、祁墨,八人已全部收押,但各人的口供犬牙交错、互相矛盾。
“这些人里面少了一个。”狄仁杰用手指点了点名单最下方的空白处。
“谁?”
“顾星阑。”
李元芳一愣。这个名字他记得——太史局的那个底层官吏,专门替武延肃核算月食水位数据的。按照卷宗记录,此人十二天前就已经被收押在大理寺地字五号牢房,口供也录过了,供出了武延肃委托他核算水位却未采纳腊月十四数据的细节。
“大人,顾星阑不是已经关在牢里了吗?”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是顾星阑的收押记录。收押日期是腊月初三,押送官是大理寺少卿徐子敬手下的两名差役。卷宗上盖着大理寺的鲜红官印,手续齐全,看似没有任何问题。
“你仔细看这个官印。”狄仁杰把卷宗凑近烛火。
李元芳凑过去端详了半天,没看出任何异样。
“卑职看不出问题。这印是正经的大理寺官印,印泥颜色也对,朱砂的成色和衙门用的一模一样。”
“正是因为一模一样,才有问题。”狄仁杰把卷宗放下,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顾星阑一个太史局的从八品小吏,就算牵涉谋逆大案,按制应该先由太史局内部的司吏房初审,再由大理寺提人复审。但这份卷宗上只有大理寺的官印,没有太史局司吏房的初审印。一个从八品官,直接从太史局提到了大理寺——越过了一级衙门。徐子敬是个老刑名,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不可能犯这种程序错误。除非——”
“除非有人替他办好了全套手续,他只是签了个字。”李元芳接口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从案上又拿起另一份卷宗——是徐子敬三天前呈上来的自陈状。状子里详细说明了顾星阑的收押经过:腊月初三傍晚,两名自称太史局司吏房差官的人押着顾星阑来到大理寺,手里拿着太史令亲笔签发的移交文书。徐子敬核对了文书,确认官印无误,便下令收押。
“那两名‘太史局差官’呢?”狄仁杰问。
“徐子敬在状子里说,他们交了人就走了,没有留姓名,也没有留回执。”李元芳一边看卷宗一边回答,“他以为这不合规矩,但当时天色已晚,他又急着回家吃他夫人炖的羊肉汤,就没细查。”
狄仁杰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公文纸,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太史局司吏房到底有没有签过这份移交文书。第二个圈——那两名‘差官’到底是谁。第三个圈——顾星阑本人现在在地字五号牢房里,但他到底是不是顾星阑。”
李元芳的眉头皱了起来:“大人是怀疑地字五号牢房里关的是个假的?”
“本阁不是怀疑。本阁是计算。”狄仁杰说着,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是武延肃静心山庄的账册。账册上记录了最近三年所有与静心山庄有过银钱往来的人和商号。他用手指着一行极小的蝇头小字,上面写着——“腊月初二,付柳枝涧采石场账房白银五十两,经手人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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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二,也就是顾星阑被捕的前一天。他还在替武延肃跑腿送银子。一个第二天就要被抓进大理寺的人,前一天还在替主家办差,要么是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要么是——”狄仁杰顿了顿。
“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被抓。”李元芳把刀柄攥紧了。
“准确地说,他打算被人抓,但被抓的不是他。”狄仁杰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新的大氅——灰布镶黑羔羊皮领的那件,如燕给他买的,“走吧,我们去地字五号牢房看看那位‘顾星阑’。”
地字五号牢房在大理寺死牢的最深处,和武延肃住的天字七号中间隔了整整十四条走廊。这间牢房比其他牢房更小更暗,只有一张草席、一个恭桶和一面结了霜的石墙。牢房里关着的人蜷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条狱卒发的薄被子,面朝墙壁躺着,看不清脸。
狱卒打开牢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没有动。
“顾星阑,”狄仁杰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本阁狄仁杰,有几句话要问你。”
草席上的人动了动,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这张脸和卷宗上顾星阑的画像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瘦长脸型,一样的三绺稀疏胡须,一样的狭长眼睛。但狄仁杰只看了他一眼,就做出了一个让李元芳意外的举动——他没有走进牢房,而是回头对狱卒说了一句:“把灯全部点亮。把炭盆也搬进来,搬三个。”
狱卒照办了。三盆炭火和六盏油灯把狭小的牢房照得如同白昼,温度也迅速升了上来。草席上的人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大不小,不少不多,像是一个人在镜子里反复练习过的那种表情。
狄仁杰在折凳上坐下,把手里的卷宗翻开,平铺在膝盖上。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玄镜覆霜案的问题,而是问了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极其简单的问题。
“你在太史局任职多少年了?”
“回阁老的话,十二年。”草席上的人回答得很快,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
“你平时负责什么差事?”
“负责每日记录星象,核算节气交替的准确时辰,每个月向太史令呈报一次星象异动。”
“太史局观星台在东墙下种了一排什么树?”
草席上的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停住了。这个停顿非常短暂,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狄仁杰注意到了。
“回阁老——观星台在东墙下种的是柏树。”
狄仁杰“啪”地合上了卷宗。
“元芳,把他带回正堂。本阁要正式提审他——不是审顾星阑,是审一个冒充太史局官吏的来历不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