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采购发生在永昌二年三月,经办人“崔氏”,地址是洛阳南市成衣铺——和江逐影的联络人崔晚是同一家铺子。第二笔采购发生在永昌三年七月,经办人“崔氏”,地址同样是南市成衣铺。第三笔采购发生在永昌五年十一月,经办人还是“崔氏”,但地址变成了洛阳西郊的一处铁匠铺——这家铁匠铺的老板姓陆,和萧砚秋的心腹陆石同姓,在工部档案里有过多次业务往来。第四笔到第七笔采购分散在长安四年到久视元年之间,经办人变成了“方记”——方朔的化名,驿站驿卒,负责传递跨城密报。
崔晚。陆石。方朔。三个名字,三个不同的身份,贯穿了十二年的陨铁采购链。他们都是武延肃组织的基层执行者——崔晚提供易容服饰,陆石破坏镜库机关,方朔传递密报。他们同时也是独孤清霜独门铸镜工艺所需陨铁粉末的分散采购人。
“这不对。”狄仁杰放下朱笔,眉头皱了起来,“崔晚是江逐影的联络人,陆石是萧砚秋的心腹,方朔是驿站驿卒。这三个人都是武延肃的人,他们的活动记录全部在温景行的账册里。如果独孤清霜还活着,她通过这三个人采购陨铁粉末,那就意味着——她在用武延肃的渠道采购自己的物资。但她没有让武延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说明她和武延肃的组织之间存在一种极为微妙的关系。她不是武延肃的上线——武延肃对她的感情是真的,他是真心为了完成她的遗愿才走到今天。她也不是武延肃的下属——她是前朝公主,她的身份比武延肃高。她更像是站在武延肃组织的外围,利用这个组织的一部分资源,同时在暗中推进自己的计划。而武延肃对此一无所知,他以为她在三十年前就死了,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却不知道她还活着,而且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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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抽了一口凉气。这个推断如果成立,就意味着玄镜覆霜案还有一层从未被人触及的深度——武延肃策划了三十年的复国大计,只是整盘棋的前半局。后半局的棋手,是一个被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女人。她藏身在武延肃组织的阴影里,利用丈夫对自己的感情作为掩护,用了更久的时间、更隐蔽的方式,在做一件连武延肃都不知道的事。
“如果独孤清霜还活着,她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见武延肃?”曾泰困惑地推了推自己的璞头,“武延肃为了她花了三十年策划玄镜覆霜计划,她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现身?两个人合力岂不是比一个人更容易成功?”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独孤清霜本人能回答。”狄仁杰拿起那面小铜镜,在灯下翻转着看。铜镜光滑的镜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那双被老花镜片放大了的眼睛里,有一种曾泰极少见到的谨慎。“但本阁可以从她的行为模式中做一个推测。独孤清霜在宫变前夜离开江都宫时只有十九岁,她刚刚完成了微型玄武镜的试制,刚刚证明了自己的独门工艺是可行的。她是前朝末代公主,从小在宫中长大,身边除了宫女就是宦官,唯一信任的人只有武延肃。她把这个计划交给了武延肃,让他去洛阳潜伏等待时机。然后她自己去了别的地方——可能是为了躲避追杀,可能是为了继续完善她的工艺,也可能是因为她有一个比启动阵法更优先的目标需要完成。三十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现身。本阁推测她的根本目的很可能已经不再是复国了——正如武延肃的执念不是复国而是妻子一样,独孤清霜的执念也早已超越了复国。像她这样绝顶聪明的女人,在经历了三十年的隐姓埋名之后,眼中看到的恐怕早已不只是前朝旧梦。她可能有着某种比武延肃更为深沉、更为个人化的目的——她在用武延肃的钱、武延肃的人、武延肃的渠道采购陨铁粉末,但她的采购量极小,不是用来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她可能在造另一面镜子。一面比武延肃手里那面微型玄武镜更精密、更小巧、更不引人注意的镜子。她造这面镜子不是为了复国——她是为了什么?”
书房里沉默了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把狄仁杰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摆。曾泰和如燕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在等狄仁杰继续往下说。他们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打断恩师的思路——狄仁杰正在做的不是推理,而是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思考。这是他在四十年的办案生涯中磨练出来的最可怕的能力:把自己完全代入另一个人的处境,用那个人的眼睛看世界,用那个人的心思想问题。
良久,狄仁杰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南市成衣铺。”他说,“崔晚的铺子。明天本阁亲自去一趟。”
南市成衣铺坐落在洛阳南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铺面不大,只有两间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匾上写着“崔记成衣”四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铺子门口摆着两个木制模特,身上穿着时下洛阳最流行的窄袖襦裙和翻领胡服。铺子里面的陈设也很精致——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布匹,从普通的棉麻到上等的苏锦蜀绣,按颜色深浅依次排列,看起来赏心悦目。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叠得整整齐齐的成衣,领口朝外,按尺寸大小分类,方便客人挑选。
但铺子关着门。不是正常的打烊——是大白天关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东主有恙,歇业三日”,墨迹很新,是今天早上刚写的。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狄仁杰的官轿停在成衣铺门口,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
“这位大人,您找崔老板?她前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西进一批冬衣料子,到今天还没回来。铺子里的伙计也都放假回家了,您要是想做衣服,恐怕得等几天。”
“前天?”狄仁杰掀开轿帘走下来,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牌匾上的字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牌匾上的字娟秀工整,是崔晚自己的手笔;纸条上的字虽然也在模仿娟秀风格,但撇捺收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习惯,和江逐影在布防图上写的字如出一辙。江逐影是易容暗探,字迹模仿是她的基本功,这张纸条是她替崔晚写的。但崔晚本人已经两天没有出现在铺子里了。
“老板娘,崔老板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多?”狄仁杰和气地问道。
杂货铺老板娘是个健谈的中年妇人,一听有人打听崔晚,立刻来了精神。她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您可问对人了!崔老板这个人吧,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但她交的朋友都不太像正经做生意的。有时候大半夜的,铺子后门还有人进出,也不点灯,摸黑来摸黑去,神神秘秘的。大概半个多月前——就是腊月前几天——我看见有个穿灰布道袍的道士进了她铺子后门,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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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狄仁杰和曾泰对视了一眼,“什么样的道士?多大年纪?长什么样?”